《宫墙烬缚》清明如

10、夜雨私语 残红被雨水

　　残红被雨水打落，顺着丹陛的青石缝隙缓缓淌，像未干的血痕。

　　朝堂散后，百官陆续退去，大殿里只余下龙座上的帝王，与阶下长身而立的那人。殿外骤雨倾盆，把白日里剑拔弩张的喧嚣尽数掩在一片哗哗水声里，连殿内烛火都跟着微微晃动，投下两道交叠又疏离的影子。

　　萧珩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方才金銮殿上，他听见帝王剖白前世苦衷的那一刻，心底积压数十年的恨意，裂开一道细缝。

　　前世，他为护这江山，为护少年登基的君主，披甲征战，戍守边关十余年。可到头来，一纸赐死圣旨送到军营，一杯毒酒，落得满门倾覆。他到死都以为，是帝王听信谗言，薄情负义，亲手碾碎了他们年少时共许的诺言。

　　直到重生，重回一切悲剧尚未发酵的这一年。他本打算步步筹谋，护住自身宗族，扳倒那些构陷他的奸佞，不再重蹈前世覆辙。可方才朝堂之上，帝王平静道出那些被史书掩埋的真相，字字都撞在他心底最深的伤口。

　　“萧卿还在愣神。”

　　沈聿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褪去朝堂之上的威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他从龙椅起身，缓步走下丹陛，玄色龙袍曳过冰冷地砖，脚步声在空旷大殿格外清晰。

　　前世他身为帝王，孤坐深宫，眼睁睁看着奸党构陷，却受制于外戚兵权，不敢贸然保全萧珩。他只能假意下旨赐毒酒，暗中安排人接应，想寻机会将萧珩偷偷送出关外。计谋败露，接应之人尽数被杀，消息被截，萧珩只看见赐死的旨意，饮下毒酒，至死都误会他。

　　等他扫清奸佞，想要挽回之时，世间再无萧珩。漫漫长夜，独守宫墙，悔恨啃噬了他半生。再度睁眼，重回少年君臣初遇不久，他便暗暗定下决心，这一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绝不能再失去萧珩。

　　萧珩抬眸，目光直直对上沈聿的双眼。那双属于帝王的眼眸深处，藏着只有同样经历过一世生死的人，才能读懂的沉重与痛楚。

　　“陛下所言，臣……一时难以消化。”萧珩声音低沉，刻意压下翻涌的心绪，“前世臣一直以为，是陛下厌弃臣，信了旁人谗言，决意置臣于死地。”

　　沈聿停在他面前半步距离，雨雾从敞开的殿门飘进来，带来微凉湿气。他望着萧珩，眼底漫开一层苦涩：“我知晓。当年那道圣旨，是我一生最难写下的字。我想保你，却低估了外戚势力的狠绝，他们盯着你的性命，盯着萧家兵权，稍有不慎，便是萧家满门即刻屠戮。我只能演一出赐死的戏，只为暂时稳住他们。”

　　“只是我算计万千，唯独算不到，消息被截断。你收到的只有毒酒与赐死的诏令，不知我暗中的安排。”

　　雨水敲打殿檐，噼啪作响。萧珩沉默良久，前世那些刺骨的怨恨，一点点软化，却依旧带着刺。他前世承受的灭门之痛，真实发生，无法一句苦衷轻易抹平。

　　“臣明白陛下难处。可满门鲜血，亦是真的。”萧珩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沉甸甸的重量，“那些死去的族人，不会因为陛下的苦衷而复生。”

　　沈聿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他清楚，这道鸿沟横在二人之间，不是三两句解释就能填平。前世的悲剧，伤痕太深。

　　“我知晓，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沈聿低声道，“重生归来，我不求别的。只求这一世，护萧家周全，铲尽所有奸邪，不再重演前世那场惨剧。”

　　他微微倾身，距离更近，气息轻拂过萧珩耳畔：“萧珩，你同样重生。你我二人，手握所有人的结局。这一次，我们联手，好不好？”

　　萧珩望着近在眼前的帝王。前世年少相伴，灯下共论江山；前世生死相隔，阴阳两隔。如今重活一回，君臣二人都带着前世记忆，困在这宫墙之内。

　　他缓缓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万千情绪，片刻之后，抬眼，淡淡吐出一字：“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敲定往后所有布局。

　　殿外夜雨未歇，将整座皇宫笼罩在朦胧水汽之中。两个带着前世记忆归来之人，在空旷大殿，立下盟约。仇恨尚未完全消散，但守护江山，护住彼此的心意，已然生根。

　　“只是，”萧珩话锋微转，目光锐利，“陛下须记住，若再有半分隐瞒，前世悲剧，依旧会重来。臣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沈聿轻笑一声，眼底漫开一点微光，是久压心底的释然：“自然。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隐瞒。”

　　烛火摇曳，两道身影在地面的影子慢慢靠在一起。遥远的宫巷传来巡夜侍卫打更的梆子声，混在雨声里，预示着一场暗流汹涌的朝堂博弈，方才正式拉开序幕。

　　殿内安静片刻，沈聿侧头看向窗外漫天雨幕：“今夜雨大，宫门已经落锁。萧卿不如暂且留在宫中偏殿歇息，待明日雨停再回府。正好，我们可以细细商议，如何对付外戚与一众奸臣。”

　　萧珩略一沉吟，颔首应下。

　　夜色更深，连绵冷雨，裹住重重宫墙。属于他们这一世的故事，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