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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仙鬼问道一盏亭 “师姐,你 ...

  •   竹林中陡然飓风呼啸而过,一阵飞沙走石,众人掩面避退,再睁眼时,周遭一切都消失不见。

      无边的夜幕瞬时垂下,光秃秃的地面上,连一根野草都没有,再望远些,此处竟是如同一座荒岛般,孤零零地被围在水中。

      顾轻欢手中抱着白狐,似在喃喃自语,凑近了听,又像是狐狸的嘤咛。

      “妙尘,好久不见。”

      虚空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隔着碧波万顷,恍如日暮时敲响的晚钟,熟悉而沉重。

      众人抬首望去,那处不知何时,浮上了一座四角方亭。

      子舒箩迈步上前,水中随着她的步子升起重瓣莲花石墩,玄烬尘忙跟在她身后,留江照许怀抱着白狐,景燕灵又挽又拽地带上了顾轻欢。

      清风徐来,虽无荷花在池,却是清香盈袖。

      圆月垂落,一截没在水中,水中并无倒影,似旷远梦境的一扇窗,引得人侧身停驻,久久凝望。

      “月亮,阿姐是月亮……”顾轻欢自从从嘉竹书院的阵法中出来后,就像把什么给落到了阵法里。

      景燕灵难得极其有耐心地哄着她,又愤愤地盯着玄烬尘因为跳步而晃动的发梢。

      心道,不是刚刚说身子赢弱扶不住顾轻欢么?怎么在师姐后面跳得比谁都欢!

      她又回头瞪了眼江照许。

      想到刚刚师兄也曾好言帮忙,只是他站在顾轻欢身侧,道一句“轻欢姑娘请”,一伸手,那顾轻欢便也学着他说一声“轻欢姑娘请”,再一伸手。

      景燕灵无奈摇着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江照许跟在最后,虽被顾轻欢压慢了步子,却也并不恼,格外端正地抱着白狐,静静地候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在此处赏月呢。

      子舒箩并未留意身后的动静,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羽王那句“轮回不尽的玄机”。

      若真是如此,恐怕玄机师父此刻已近羽化,可此“羽化”非羽化登仙,而是消散于世间,随万物轮回。

      思及此,她的脚步迈得更急,直至停在那四角方亭前。

      亭无纱幔,格外空旷宽敞,且无石柱支撑,四角之下,立着四面狭长的铜镜,入目两侧各悬挂一幅卷轴,上书——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

      玄机盘坐方亭正中,双手垂于膝上,两眼紧闭,不见有任何动作。

      “玄机师父?”子舒箩带着玄烬尘格外恭敬地行了个礼,玄机无话,只闻流水潺潺声,从镜中传来。

      “月亮!”顾轻欢突然撒开了景燕灵,向前跑去,脚步凌乱,若非那些石墩有意相护,她险些就要坠入水中。

      待她安然无事进入亭中,便直奔玄机而去。

      景燕灵一路过来颇费了一番气力,刚顺了气,直起腰来,见顾轻欢已然盘坐在玄机对面,揣测道:“她们不会是对姐妹吧?”

      却见那顾轻欢自盘坐后便腰身挺直,不知是刻意模仿还是自然而然,两人除年岁差别外,看起来确实如照镜般。

      “顾轻澜、顾轻欢……”玄烬尘低声重复了几遍这两个名字,从表面上看,确实应是一家人,可他心中的疑虑在于——

      “顾轻澜”这三个字令他分外熟悉,却一时难以想起在哪儿听过。

      突然,自顾轻欢的头顶飘出了一缕紫气,那气悠然落到了玄机的头顶,再往下钻入她的眉心,眉心处便出现了五片莲花瓣,如花钿般点缀面上。

      玄机缓缓睁开眼来,面如止水,目光深邃,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害怕,反而仿佛窥见了极为辽阔的荒原。

      “妙尘,照许你们来了。”玄机盘坐着,身形未变,只抬眸向来人看去。

      “玄机师父。”二人齐齐行礼,玄机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恭顺,面上带着几分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与二人的师父子不言,亦是师兄妹。

      当年,子舒箩一剑飞升,江照许苦修大成,她与子不言便是为了争这两个徒弟没少斗法。

      至于理由嘛,一个女弟子,一个是男弟子;一个擅长用剑、天赋异禀,一个通习百书、善使法器;一个温和活跃、一个沉稳端方;一个矮些、一个高些;一个什么都吃、一个只爱吃素……

      总之,玄机与子不言都不愿只收一个,任另一个“流落”到对方手中。

      此时,她见二人站成一排,皆端正温吞,且仙法旺盛,不由的喜从心中来。

      师兄还是会带孩子。

      只是……

      “这两位是?”

      玄机自从败给子不言,失了这两位爱徒,便赌气离了苍梧山,没再回去见过师兄,也就没见过景燕灵和玄烬尘。

      似是感受到玄机有意将师姐和江照许并举,玄烬尘早黑着一张脸,倚着一面铜镜,阴测测地盯着江照许的后背,似要把他直接盯出一个洞来。

      至于玄机,师姐看起来格外敬重她,未免师姐恼火,他只能装聋作哑,咽下这口气——

      可实在是令人恼火!

      玄烬尘本欲按下不表,奈何玄机竟然主动问及他,他便一个箭步就跨到了二人中间,硬生生贴着子舒箩,将江照许挤出五步远。

      玄机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和煦,目光慈蔼,“你便是师兄后来才收下的小徒弟烬尘吧。”

      见玄烬尘又如此捷足先登,景燕灵也忙上前来,格外乖顺地行了个礼。

      “玄机师父,晚辈景燕灵,是苍梧山的符修,也是舒箩师姐和江师兄的师妹。”

      玄机点点头,未多言语,她的目光一路从景燕灵扫到江照许,似是看出了什么,却只摇头叹气。

      子舒箩欲上前询问,玄机摆了摆手,只见她额上的五片莲花瓣慢慢消去了一片。

      “诸位心中应都有疑要问,可玄机的时间已只剩这四瓣莲花了。”

      她说这话时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哀愁或遗憾,反而像是在说多么平常的小事。

      “此处名曰‘一盏亭’,一瓣莲花便是一盏茶的时间,在你们身后有四面铜镜,我身已死,但仙灵尚且残存,故而,诸位可各入一面铜镜,便能问个尽兴。”

      子舒箩面露苦涩,师父当时接到她与师兄的第一天,便叮嘱他们,见到玄机便也要唤作师父。

      可如今,初见便是诀别么?

      “可有什么代价?”玄烬尘刚刚忍着半晌没开口,也不曾被他们的情绪裹挟,故而还能镇静思考。

      玄机如若能够同时分入四面铜镜,就说明她仙灵已成,那么她所能解答的问题,便不会是什么稀松简单或是从现存典籍中能够翻阅到的东西。

      这种东西方士非常喜欢拿来说道,它便是“天机”。

      天机不可泄露,但仙人可破例指路。

      师姐得了天道垂青,飞升成仙,但没有留在九州天阶,故而,也并未在天上洞观天机。

      而玄机此时能以天机作为筹码,必然是已经登临天阶,可她又出现在此处,且即将身死道消。

      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她私自泄露天机,用最后的残力借助铜镜中的世外之境,暂避天道。

      如此大费周章,又怎么会没有代价?

      是救活顾轻欢?还是再助她登仙?

      不管哪一种,只有师姐子舒箩能办到。

      玄烬尘不动声色地将子舒箩向身后护了护。

      逢夺在腰后轻轻震动,随时准备刺出。

      玄机无声浅笑,她自始至终,都未给盘坐在面前的顾轻欢一瞬目光,但却温声说道:“没有代价,只有一个请求,劳请诸位送我阿妹轻欢回故乡。”

      “师父……”江照许和子舒箩几乎是齐声,有些惶恐,但更多的是沉浸在又将失去一位师父的哀痛中。

      “无事,烬尘心中有你,便能以你为中心,一步想百步,一句想千句,于你,是件好事。”

      玄烬尘紧绷的神情骤然松缓,他内心向来桀骜,只对师姐乖顺,也只在她面前保持柔和。

      可玄机只刚刚几个瞬间,就能洞观他心中所想。

      这便是仙人吗……那师姐是不是也能将他看穿……

      逢夺慢慢安静下来,玄烬尘为这世间难得的通情达理,格外郑重地向玄机行了个礼。

      也瞬时想到了进入铜镜后想要问的问题,故而急不可耐地在行礼后,转身跃入铜镜中。

      “你们也快去吧,晚一分,时机便有可能错过。”

      玄机说到最后,仍是笑容,可眼眶确是微微泛红,似乎想到了什么旧事。

      三人拜别玄机,分别选了一面铜镜,伸手触摸镜面后,便被吸入镜中境。

      ·

      玄烬尘率先入境,故而仔细将四周探看了一番。

      他随手拿起桌案边的一根足有手臂长的檀木做的杆子,那木杆上用上好的漆料和金粉,绘了许多盘绕向上的梅花枝。

      四下昏黑,唯有远处几盏随风扑闪的红烛照得几分光亮。

      他百无聊赖地边拿那梅花木杆敲着掌心,便迈步向红烛明亮处走去。

      皮靴轻轧白雪,他走得缓慢而随意,但却满是从容和掌控感,在空荡荡的镜中境,愣是走成了一幅撩人心魄的画。

      梅花木杆作剑,他试着轻挽了几下剑花,又心觉此处并无师姐,故而失落。

      可舞“剑”时,玄烬尘仿佛能看见师姐在苍梧山上给他示范,一身素白,红绸束腰,木剑在手被舞得分外飒爽。

      有时练得时间长了些,师姐也会轻轻喘气,然后额上浮着一层薄汗,脸颊和双唇都变得嫣红……

      他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梅花“剑”舞得更凶了。

      若是出去,他也要拿来师姐的妙尘,就说,他要用逢夺给妙尘刻花,就刻梅花。

      心念一动,雪地中倏忽拔出一片又一片梅林,他停了手中的动作,轻喘着气,走近去看。

      原来,此中烛火并不晦暗幽微,而是因为那光亮处,被藏在了层层盛开、分外繁茂的梅树后。

      梅花枝本遒劲干瘦,可此处的梅树众多,一树压着一树,几乎围成了一个不通风的正圆。

      他轻俯下身,从那梅枝相对稀疏处迈入,衣上的金属环扣还勾住了几朵梅花。

      待到终于步入其中,他早已快被这梅林的香气熏得六神无主,可这香气绝非普通梅花,更像是——

      那晚闻到的……师姐身上的香……一种体香……

      当他意识到香味可能的来处,那气息便更是铺天盖地,不似救赎的抚慰,更像是对他身心严酷的惩罚。

      他尝试屏息凝神,却只觉梅花更盛,香气更浓。

      握着木杆的手又紧了几分,喘息越加重,香气便越争先恐后地挑开他的衣衫,往他每一寸肌肤上贴。

      “师姐,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他压抑地轻笑了一声,鸦色的睫羽轻轻扇动,又摇了摇头,想维持住最后的理智。

      可身体却不自觉地举起那修长的梅花杆,挑开了身旁层层叠叠的朱红色纱幔。

      银色的铃铛密匝匝挂了数排,他终于是支撑不住,卸了力道,仰面栽倒在了那雪白绒布的软榻中——

      一面巨大的铜镜被层层纱幔围着,悬在软榻正上空。

      风吹动,香更浓,银铃阵阵响,好像她的笑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仙鬼问道一盏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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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读者友友的阅读,我要一直写下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