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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夏天 江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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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漓的花艺比赛定在七月十四。比赛前一周,她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白天泡在店里对着花材较劲,晚上跑到酒吧来蹭空调,顺便对着言烬和郁皎两个人疯狂输出她的参赛思路——从主花配色到叶材的弯曲角度,从花器材质到评委的审美偏好,连阿良在吧台后面偷吃宵夜都能被她抓过来当临时观众。
“你们帮我看看这个——绣球配洋桔梗会不会太保守?但用帝王花又太冒险了,我怕评委觉得我用力过猛。”江漓把手机里的设计图举到言烬面前,表情像是在跟高考志愿较劲。言烬还没开口,郁皎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柠檬汁:“帝王花太抢了,会把洋桔梗压得没有存在感。你不如用绣球做底,加一点天鹅绒,质感对比拉大但色调统一,评委里那个陈老师喜欢层次感。”
江漓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陈老师喜欢什么?”
“……上届比赛的评委点评视频网上有,我看过。一共六集,每集四十分钟。陈老师点评过十二个作品,八个用了绣球打底,其中五个拿了高分。他原话是‘花要有呼吸感,不要让某一种花占据所有视线’。我猜这是个人偏好。”
江漓转头看言烬:“他在家里也这样吗?”
“不是家里。是303。”言烬纠正她,“他在303也这样——上个月为了修一个漏水的接口,花了三个晚上研究水管型号。”
郁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吧台上,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水管型号比评委偏好简单。评委是变量,水管是定量。变量难控。”
江漓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手机上记了几笔,把帝王花从设计图里删掉了。郁皎给她的建议,她嘴上不谢,但每次都用。从上次周年庆的订单开始,她就已经学会了在骂完他之后,把他的建议剥开来看——这个人虽然满嘴跑过火车,但看合同比谁都仔细,查资料比谁都较真,对在意的人比谁都上心。他只是不擅长用正常的方式表达,但当他真的想对一个人好时,他做功课的程度能让所有自称用心的人汗颜。
比赛那天,酒吧破例暂停营业一晚。阿良在门口挂了块“今日包场”的牌子,宋怀瑾带着投影仪和幕布过来架在卡座区,言烬负责切水果拼盘——每一片都是标准的三毫米——郁皎负责把煮好的姜茶一壶一壶往桌上端,壶嘴冒着热气,红枣放了三颗,数到六十秒才关火。
江漓的母亲坐在最中间的卡座上,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进门起就没喝过一口水,两只手攥着纸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投影幕布上的直播画面。江漓在场外候场时,镜头扫过她的脸,她朝镜头比了个耶,嘴型说的是“妈,别紧张”。江妈妈对着屏幕回了一句“你才别紧张”,然后自己先笑了。
直播信号接入比赛现场,江漓的作品排在第七个出场。当她把主花从绣球换成忍冬、叶材从常规的尤加利叶换成野生的忍冬藤时,郁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忍冬藤从他的地下室墙根下挖来的,长了二十六年,缠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每年冬天都不死。他上个月带言烬去城中村挖了两株,种在花盆里,一株放在出租屋窗台上,一株送给江漓。她接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一句“这东西能越冬,生命力比看起来强得多”。现在她把忍冬藤编成了作品的骨架,纤细的藤条在花器上方弯成一道拱门的弧度,绣球簇拥在拱门两侧,洋桔梗从藤条缝隙里探出来,像从废墟里自己长出来的野花。
“她说忍冬可以越冬不死。”郁皎说。
言烬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还没分完的水果拼盘。“嗯。跟你送我的那枝是同一株分出来的。窗台上那枝现在还在开。”
郁皎没有再说话。幕布上的画面切换到评委打分环节,郁皎提前研究过的陈老师拿起话筒,点评了江漓的作品——“七号选手的忍冬藤用得很大胆。这种材料在花艺比赛中很少见,因为它是野生的,每一根藤条的走向都不可控。但不可控不代表不好——它让整个作品看起来像是从泥土里自己生长出来的,而不是被人为设计出来的。这种‘不控制’的勇气,在今天的选手中是独一份的。缺点是绣球的修剪偏保守,如果能在拱门的弧度上做更多呼应,效果会更好。但瑕不掩瑜。”
江漓在镜头前微微鞠了一躬,嘴角的弧度很浅,但两个酒窝全出来了。江妈妈攥着纸巾的手终于松开了,纸巾被她揉成了一团,她也没擦眼泪,只是拿起来看看又放下。宋怀瑾把投影仪的音量调大,阿良从厨房端出事先准备好的庆祝蛋糕,用保鲜膜裹着,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恭喜江姐”三个大字,那个“姐”字写歪了,看起来像“江姐”下面多了条尾巴。他小心翼翼地揭掉保鲜膜,巧克力酱沾了一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比赛结果宣布时,江漓拿了亚军。季军是那组用了帝王花的,冠军是一个用全进口花材的老牌花店。江漓对着镜头举起奖杯,笑得坦坦荡荡,说了一句“谢谢评委,谢谢我妈,谢谢所有忍过冬天的人”。阿良激动得差点把蛋糕扣在地上,连声喊“江姐就是江姐,亚军比冠军还牛”。言烬嘴角弯了一下,把水果拼盘放在桌上。郁皎看到了——不是对江漓获奖的祝贺,是对“江漓这个人,就该拿奖”的理所当然。
散场后,江漓发来视频电话。背景是比赛场馆的后台,她还没卸妆,头发上沾着一片忍冬叶,整个人像是从花丛里刚钻出来的。她举着奖杯对着屏幕晃了晃:“亚军!我厉不厉害!你们那边怎么样?我妈有没有哭?阿良的蛋糕有没有塌?”
“没哭,蛋糕没塌,宋助理帮你录了全程。”言烬把镜头转过去扫了一圈——桌上切好的水果、喝空的姜茶壶、阿良还在舔手指上的巧克力酱、郁皎站在吧台后面收拾杯子。江漓看着这个画面,安静了片刻。
“你们都在啊。”
“都在。”
“郁总呢。”
“在洗杯子。”言烬把镜头对准郁皎。郁皎抬起头,手上还拿着洗碗布,朝镜头点了一下头。
“比赛顺利。”
“‘顺利’?我就值一个‘顺利’?我拿了亚军诶!你就不能说一句‘江漓你真棒’?”
“……江漓你真棒。”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课文,但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江漓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靠近镜头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评委里那个陈老师,真的喜欢层次感。你猜得全中。等下我把他的点评录音发给你,你分析一下,明年我要拿冠军。”
“好。”
挂了电话,言烬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郁皎从他手里接过盘子放进水池,冷不丁冒出一句:“忍冬藤是她自己提的。她没有告诉我。她来地下室挖的,我不在。隔壁邻居说有个圆脸短发的女生在他门口挖了一个多小时,还留了一盆多肉当谢礼。”
“嗯。”
“我什么都没做。”
言烬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是想说——你确实什么都没做,没有帮她选花,没有帮她定主题,没有背地里打电话找评委。你觉得这点值得表扬?”
“不用表扬。就想让你知道。”
“知道了。”言烬把手里的杯子放进水池,转身去擦桌子,擦到一半停了一下,“你什么都没做,但她选忍冬藤是因为你。你把那枝忍冬放在我储物柜里,她看到了。你在她店被挤走的时候帮她拿回合同,她记住了。你在老宅跟你爸说忍冬可以越冬不死,她听到了——虽然你当时不是在跟她说,但她就是听到了。你什么都没直接做,但你做过的所有事都让她觉得这个花可以越冬不死。这是你种在她心里的,不是你替她选的花。”
郁皎站在水池边,洗碗布还拿在手里。他低下头把最后一个杯子冲干净,挂上杯架,动作很轻,声音更轻:“那我是不是也算改了。”
“嗯。”
“改了多少。”
“自己不会看吗。你的备忘录呢?”
“这两天没写。比赛忙,忘了。”
“今天可以补一条——‘江漓拿亚军了,忍冬藤是她自己挖的。我问言烬这算不算改了,他说嗯。我就当他是在夸我。’”
“……你这是当面帮我补备忘录。”
“不然等你偷偷写好藏起来,我再翻柜子找出来看?”言烬把他手里的洗碗布拿过来,拧干晾在水池边上,“公开透明。你说的。”
郁皎靠在吧台边,看着言烬把吧台上的杯盘一一收拾干净,忽然开口:“我以前看江漓,觉得她是那种很幸运的人——家庭完整,性格开朗,做什么都能做得好。后来才知道她一个人开店、一个人进货、凌晨去花市抢头茬玫瑰。她不幸运,她只是扛得住。你也是。你们都是扛得住的人。我以前觉得扛得住的人不需要别人对她们好,因为她们自己就能活得很好。现在我知道,扛得住的人也值得有人对她们好——不是因为她们需要,是因为她们值得。”
言烬把抹布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拧干,晾好,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郁皎。这个人花了几个月学会了一件事——不是怎么追人,不是怎么改掉旧毛病,是怎么分清别人值不值得。“你这段时间写的备忘录、煮的姜茶、不站在窗户后面、问我可不可以——这些不是在还我。是你在学怎么对一个人好。以前你对人好是为了控制,现在你对人好是因为你想。这是你自己改的。不是我教的。”
“是你教的。你每次都骂我,骂完了我记住。”
“骂你你也改?”
“骂得对就改。骂得不对——”他顿了顿。
“怎样。”
“……也改。反正你骂我肯定有理由。就是有时候理由不太好猜。但你不骂我的时候就是默认。比如刚才你给我补备忘录,是默认。”他靠在吧台边,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言烬拿起一颗阿良剩下的草莓,塞进他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郁皎被堵住了话头,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