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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胃痛   郁皎走 ...

  •   郁皎走进“朝暮”的时候,周存礼正在给一盆蝴蝶兰换盆。他听见门上的风铃响了,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弧度,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棋盘落子的声音。
      “稀客。”他把兰花根系的旧土抖掉,动作轻柔而专注,“郁总亲自来买花?”
      “来还债。”郁皎站在花店中央,四周是层层叠叠的鲜花和绿植,花香浓得几乎让人窒息,“你动江漓的花店,冲的是我。跟她没关系。”
      “当然跟你没关系。跟她更没关系。”周存礼放下花盆,用湿布擦了擦手,终于抬起头来,“但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替一个开花店的出头。让我猜猜——是言烬让你来的?”
      郁皎没有说话。
      “果然。”周存礼笑了,那笑容温和依旧,像是在谈论一件令人欣慰的家常,“你为了他,连沈家的继承权都可以不要。现在又为了他,跑来跟我谈一个花店的存亡。郁皎,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只被人拔了牙的老虎,在笼子里转来转去,以为自己在保护什么,其实什么都保护不了。”
      “说完了?”
      “没有。”周存礼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郁皎面前,“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言烬让你来,而不是自己来?因为他不想欠你。他让你替他还债,不是因为信任你,是因为他想跟你两清。你帮他把江漓的店拿回来,他就不再欠你任何东西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猎物消化毒药的时间。
      “意味着他准备走了。离开你,离开这家酒吧,离开这座城市。而你——你还在帮他把行李打包好,亲自送到他手里。”
      郁皎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他没有说话,但下颌线绷得像即将断裂的弦。他当然知道。从他走进这家花店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他只是不愿意在那之前就松开手。
      “你说完了?”郁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花店的事,条件。”
      “条件很简单。”周存礼收起笑容,“放弃沈氏集团的全部继承权。签字画押,公证生效。我立刻让‘朝暮’撤出这条街,江漓的店可以重新开张。否则,她的房东会继续收双倍租金,她的客户会继续被我用低价挖走,她的供应商也会一个个被我的订单挤掉。她在这条街上,一天都撑不下去。”
      “公证文件带来了?”
      “在你左手边的柜台上。”
      郁皎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厚厚一沓,白色铜版纸封面,律师行的烫金标志。
      “你早就准备好了。”
      “当然。我知道你会来的——从言烬推开你那天起,我就知道。”周存礼把钢笔递过来,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签字吧。签完了,你欠言烬的债就还清了。他自由了。”
      郁皎拿起钢笔。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停住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郁皎这个名字背后所有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他母亲唯一留给他的名分,他在沈家隐忍多年换来的地位,他用来对抗沈渡舟的最后一枚筹码。签下去,他母亲就只是沈家档案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已故员工家属”,而他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私生子,回到起点,回到地下室,回到那个没有人会为他留灯的夜晚。
      然后他想到了言烬。想到那间看不到天的出租屋,想到窗台上并排的两枝花,想到今天早上在酒吧里他说“你欠的不只是我”时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他低头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和他写过的所有纸条一样,张扬凌厉,没有任何犹豫。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像是迫不及待地奔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把笔放下。“花店明天之前搬走。江漓的房东会接到解约电话,她的供应商会收到恢复供货的通知。如果你食言——”
      “不会的。”周存礼拿起文件,对着光看了一眼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合同精神还是有的。”
      郁皎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周存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郁总——他让你来替他还债,你却瞒着他一件最重要的事。你说,如果他知道你为了他把整个沈家都扔了,他会不会觉得你更恶心?毕竟他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别人替他做决定。”
      郁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那天下午,江漓收到了房东的电话。电话里房东支支吾吾地说之前双倍租金的事是误会,店面可以继续租,租金不变。接着是婚庆公司打电话过来重新下单,供应商发消息说恢复供货。她打电话给言烬,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小言,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言烬说,“是郁皎。”
      江漓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要帮我?我不需要他帮我。我宁愿自己扛。”
      “因为这是他欠你的。”
      “我不接受。我的店我自己会扛,不需要他来施舍。”
      “不是施舍。是还债。”言烬说,“你收着就行,不用谢他。他应该的。”
      挂了电话,言烬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看着窗台上那枝重新插回矿泉水瓶的忍冬花。他觉得这件事差不多该结束了。郁皎帮江漓拿回了花店,他帮郁皎做完了最后一件需要他开口的事。剩下的路,应该各自走了。
      晚上,他去了酒吧。
      不是去上班,是去辞职。
      他把叠好的制服放在吧台上,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辞职信。阿良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他。
      “你跟郁总说了吗?”
      “还没有。”
      “他会疯的。”
      “他不会。”言烬的声音很平静,“他会想通的。他欠我的,今天下午已经还了。剩下他不欠了——我也不欠了。我们两清了。”
      就在这时候,郁皎推开了酒吧的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吧台上的制服和辞职信。他今晚的脸色很不好——脸色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胃部的位置。上次晚宴那杯下了药的酒伤了胃黏膜,医生叮嘱他一个月内不能喝酒、不能空腹、不能熬夜。他三条全犯了。今天去花店之前没吃东西,回来之后也没有,胃从下午就开始隐隐作痛,到现在已经变成一阵一阵的绞痛,像是有人把手伸进腹腔,攥紧了他的胃,一寸一寸地拧。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在看到那封辞职信的时候,把按在胃部的那只手放下来,站直了身体。
      “你要走。”
      “嗯。”
      “去哪里。”
      “不知道。先离开这里。沈渡舟的人还在,周存礼也在。我留在这里,对谁都是负担。”
      “你不是负担。”郁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碾碎了才说出来的。
      “我跟你之间,已经两清了。”
      “什么叫两清?你帮我替江漓讨债——那是我让你去的,不是你主动的。这件事不算你还我,算我欠你。所以我还是欠你——欠你一个不用再逃的未来,欠你一句对不起,欠你一条不用跪着走的路。这些我都还没还。你怎么能说两清?”
      “郁皎。”
      “你叫我名字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在绝望边缘的固执,“你以前从来不在我说话的时候打断我。”
      “你脸白得像纸。”
      “我没事。”
      “你手在抖。”
      “我说了我没事。”郁皎往前走了一步,膝盖撞到了吧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你要走,可以。但你不能用‘两清’这个词。因为你跟我之间,永远清不了。我欠你的不是一份花店,不是几顿饭,不是楼下等几个晚上。我欠你的是你被关起来的那三年。那三年我还不了,所以我这辈子都欠你。你可以走,可以永远不回来,可以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但你不能说你不欠我。因为你不欠。”
      他的话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忽然断了,像是某根拉到极限的弦终于绷断。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死死按住胃部,另一只手撑在吧台上,指节用力到泛白,冷汗从额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但他还是站着,咬着牙,看着言烬,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守住一个早已被攻破的城池。
      “郁皎?”言烬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郁皎的声音沙哑而固执,和上次高烧时一模一样,“你不是要走吗?走啊。不用看我。我胃疼,跟你没关系。我胃疼是我自己作的——那杯酒我自己要喝的,你拦过我,我没听。今天去花店之前没吃饭,也是我自己忘了。你不用同情我。你说的对,我保护不了任何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走吧,走之前把门带上。”
      然后他再也撑不住了。撑着吧台的手臂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倒。
      言烬一步跨过去接住了他。郁皎的重量整个压在他身上,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颈窝,一只手还死死按在胃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言烬的衣角。他的手冰凉,冷汗浸透了衬衫袖口。
      “药……在哪里?”言烬问。
      “……办公室……左边抽屉……”
      言烬朝阿良喊了一声“拿药拿水”,然后把郁皎半拖半抱地扶到角落的卡座上。阿良跑过来把药和水递到他手里,他让郁皎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把药片送到他嘴边。
      “张嘴。”
      郁皎没有反应。他疼得嘴唇都白了,意识模糊,但攥着言烬衣角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郁皎,张嘴。”言烬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温柔,是急切。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急切,在最不应该出现的时候冒了出来。
      郁皎的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言烬把药片放进他嘴里,用水送下去。然后他把郁皎的头放平,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拿出手机给宋怀瑾发消息。
      消息还没发出去,郁皎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手指固执地圈在那里,不肯松开。
      “别走。”他的声音含混,分不清是清醒还是梦呓,“你说两清……可我还没还完。你留下来,继续让我还。我还有很多……可以还的。”
      言烬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沉默了片刻。
      “你松手。”
      “不松。”
      “你松手,我去给你倒热水。”
      “你上次也说去倒水——后来就走了。”
      言烬的手指僵住了。郁皎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语气让他想起一只被丢弃太多次的狗——每一次有人朝他伸手,他都以为这次会被带走,结果每一次都被留在了原地。他从来不知道郁皎也有这种表情。那个不可一世的、总在暗处布局的、让所有人摸不透的人,此刻躺在他腿上,攥着他的手腕,用最后一点意识在挽留他。
      “我只是去倒水。”言烬说,“倒完就回来。”
      “……你发誓。”
      “我发誓。”
      郁皎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言烬站起来,去倒水。经过吧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封辞职信。阿良已经把制服收起来了,但信还躺在吧台上,信封没有封口。他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拿起热水壶,倒了杯热水。
      他把水杯放在郁皎面前的桌上,没有再坐下。他站得很近,近到郁皎能看见他衣角上被自己攥出的皱褶,但那个距离足够让一个意识模糊的人伸手够不到。他拧了一条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动作利索而安静,和上次高烧时一样,又不一样——上次他在郁皎床前守了整夜,这次他连坐都没有坐下。
      郁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半睁着眼睛看着言烬,嘴唇动了动,但没有问出口。他不敢问。他怕听到那个答案。上次是陪护,这次是急救。下次呢?下次也许连急救都不会有了。
      宋怀瑾到了。她快步走进酒吧,扫了一眼现场,什么也没问,只是弯下腰把郁皎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司机从另一边扶住郁皎的腰,两个人合力把他托起来。郁皎在被架起来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言烬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条冷毛巾,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郁皎脚边,但没有越过那条线。
      “言烬。”郁皎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虚弱。
      言烬看着他。
      “……明天你还来吗?”
      言烬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那条冷毛巾叠好,放在吧台上。阿良躲在吧台后面,假装在整理酒柜,其实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到言烬的目光从辞职信上移开,移到郁皎按着胃部强撑的姿势上,又移到门口那辆亮着双闪的车。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怀瑾站在车门旁,隔着夜色和玻璃,和言烬的目光对上了。她对言烬点了点头——不是打招呼,是某种比言语更复杂的确认。她知道郁皎今天去做了什么,知道那份放弃继承权的文件已经签了字,知道眼前这个站在酒吧门口不追上去也不离开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个不要命的赌徒压上了全部身家。
      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郁皎透过后窗看着他,直到车子拐过街角,那个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酒吧里见到言烬的时候。那时候他端个托盘,对谁都不笑,自己递名片过去,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只是棋子。现在他知道,他是这盘棋里唯一值得下的子,而他刚刚为他走了一步永远无法悔棋的局。
      他把手按在胃部,身体蜷缩成一团,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胃还在疼,但比胃更疼的是心。那种痛感他分不清是胃黏膜在痉挛还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连根拔起,他只知道这两种疼痛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言烬。
      他闭上眼睛。车子驶过江漓的花店,卷帘门上的转让告示已经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手写的海报:“重新开业,全场八折。”郁皎看着那张海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至少这件事,他做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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