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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子 像是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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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某种程序提前设定好的规则,每当时间按部就班地流动到那一刻,两栋米色的墙上嵌着的密密麻麻的窗灯就会稀稀拉拉地亮起。
睡梦中,邹相桃的听觉灵敏于其他任何感官,以至于在昭示新一天到来的铃声响起时,耳朵迅速将讯号传递给大脑,让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如同僵尸一般弹坐起来。
她下意识借着走廊安全出口散出的绿光摸索衣服,却突然想起自己早在去年毕业的事实。
忽地,耳边响起空洞的机械女声。
“邹相桃同学,欢迎回家。在学校里,就要有学生的样子。”
邹相桃大脑一片混沌,但仍保持一个成年人的清醒,现在这种情况多半是她睡前看校园恐怖小说之后做的一个乱七八糟的梦,遥想当年她高三,这类小说的剧情也就是她噩梦里的下酒菜,且是品质不佳的类型。
在梦里睡个回笼觉吧,也算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甚至她的头还没完全沾上枕头,刺眼的惨白灯光给她的眼前蒙上一层阴翳。
等到下个瞬间,宿管阿姨严肃依旧的脸近在咫尺,卯足一口气吹响哨子。
哨子镂空处飞旋的小球在邹相桃眼里不断放大,耳边的哨声愈演愈烈,直到她陷入黑暗,起床铃和哨声交织在一起,再次从床铺弹起。
在学校里,就要有学生的样子。
邹相桃的皮肤贴上冰凉的衣服布料,一如三年里所经历的一千多个早上,她穿衣叠被再下床,检查自己的豆腐块是否有方形模样。
宿舍灯亮起,脸盆与瓶瓶罐罐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又逐渐稀疏转化为脚步声,邹相桃见两个水池边围满了人,回身去上厕所,结果发现两个隔门上都是一道红杠。
她耐心地等,等到人群散开后各个奔出宿舍门,只剩下她懵懵地含着牙刷。走廊的灯一个个熄灭,安全出口的幽幽绿光不知疲惫地冒出来,邹相桃默默注视一道狭长的人影向她靠近,提前闭上双眼,但四周寂静一片让她放松戒备,那人已走到她面前。
“你得什么病了?”
“用不用我给你家长打电话,把你接回去把病养好了再来?”
“学校三令五申请假需要病例,你如果有病的话就去看,没病的话就不要装,一个早操,坚持坚持就跑下来了,哪有那么困难,别人都在跑,你一个人搞特殊让我怎么解释?”
邹相桃听得头晕目眩,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永无休止地下坠,突然感受到一阵柔软,起床铃声第三次响起。
她彻底明白规则:只要在这所牢笼里,一旦踏错,将是无尽的轮回。
邹相桃只能继续重复,把一切框进规矩里,卡点在宿舍门口的大下坡狂奔到操场进队,忙不迭喘上几口气,发现身边同学陆续收起闲聊声,纷纷拿起小册子举在眼前。
北方冬天五点钟的光景和深夜如出一辙,星点洒满夜空,渺远照不见地面。
邹相桃两手空空,心里一慌,下意识向身侧的同学借书,余光瞥见班主任便噤了声,举起双手靠演技蒙混过关。
四方紧密的列队跑起来了,脚步声、喘息声、棉服袖子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包裹队内的邹相桃,她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以至于不习惯后排拼命向前排对齐左右时候的拥挤碰撞,稍一溜神,左脚的重量减轻,寒气自四面八方钻进她绵薄的袜子里。
邹相桃暗念倒霉,低埋下头等人潮流过拾起她的鞋子。
两圈的开胃小菜结束,邹相桃跟随队尾回到班级,坐在唯一的空位置上,她翻动课桌上摊开的书本,不断感慨年少时候的自己还是个拼搏奋进的少女,再向后几页,画风突变,明显是打瞌睡笔尖在纸页上乱触的痕迹,最后竟然还有一段酸唧唧的情话,字迹明显清秀很多,放在这本书上格格不入。
谁呢?
“起立起立!都站起来!诵读了!”
邹相桃浑浑噩噩地上完一个早自习,下课后疲惫地趴在桌面,空腹太久胃部传来一阵阵绞痛,她皱起眉,侧枕手臂望向窗外。
浅色的窗框圈住外界有限的风光,但多半还被对面教学楼的红砖掩埋,学生成队跑向餐厅,学生会和值班老师共同指挥秩序。
猛然,一个白瘦高个子男生贴近窗边,恰巧和邹相桃眼神碰撞,他眼里含笑,棉服里鼓鼓囊囊的,朝她挥了挥手,顺势摘下学生会挂牌揣在兜里。
邹相桃只当他们的眼神是偶遇,不曾想肩上传来轻微的触感,她起身,桌藏里立刻就伸进一双冻红的手塞进一袋东西。
“你在干什么?”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给你带些吃的。”
邹相桃一脸疑惑地解开袋子,各式各样的小零食都装在里面,恐怕小卖铺的货架都无法与之媲美。
“马上到咱们班吃饭了,我就先回来,”
男生声音停顿,“今天吃完饭一起走吗?”
他害怕拒绝,连忙补充说:“我看了今天的值班表,主任不在,咱们班主任也在上午调休,下午活动时候才来呢。”
“那那那我当你答应我了啊桃桃,我在侧门等你。”
直到他起身离开,她才意识到他刚刚就蹲在她的脚边,距离是那么的近。
邹相桃记起来了,是伊濛,烙印在她青春里的人。
放在以前是稀松平常,可邹相桃好歹尝过大学食堂,现在面对一群淌着油的牛鬼蛇神们无从下口,还记得她高中入学第一天也是吃的这一套:馅饼配米粥。
她一口咬下去,藏在厚饼皮里的浊油腻满嘴角,勉强充饥后邹相桃按约在侧门等待。
稍后片刻,尹濛也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见到邹相桃比自己提前赴约,有些不好意思,解释两句后两人并肩但保持一定距离,慢慢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去值周了,零食你记得尝尝。”
邹相桃挥别他,身后突然炸起一声雄厚的喝止:“来,班级门口那两个同学,跟我过来。”
她在尹濛身后一起进了办公室,站在这位主任的桌前。
邹相桃向尹濛递了个疑惑的眼神,尹濛埋头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男女生接触过密,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把你们家长电话写下来。”
邹相桃落笔、放笔再抬头看那主任,他俨然变成一只蟾蜍,喉管还不断发出嘶嘶的响声,她一惊却发现尹濛没有任何异样,两人出门后就心知肚明地路归路桥归桥了。
艰难地熬到下午,她整午没睡,困得打瞌睡。
倒也不是她认枕头认床,纯粹是因为她不能接受自己和一窝兔子睡在一起。
自看见主任变成蟾蜍,邹相桃再也没在校园里见着人影。
跑操时候,大喇叭体育老师吵吵嚷嚷地声音贯彻整个操场,天色亮了看得更清楚,三个年级几千人密密麻麻地摊在跑道,是一群攒动的蚂蚁。
而午休时,邹相桃的室友们改头换面,巨型白兔蜗居在小床,她回来得晚些,看到的正是白兔们把自己展平躺好在床上的样子,粉嫩的肚皮袒露着,尽管害怕得瑟索也始终保持那样的姿势。
邹相桃就在这样诡异的宿舍里瞪眼干躺了一个中午,下午刚上一节课,墙上的广播就响起来了:要求各班按照昨天彩排要求搬上椅子去操场。
晌午太阳正当头,即便是寒冷的冬日,气温也在这一时刻复原。
邹相桃来回搬了两次,学校的坡地爬得她气喘嘘嘘,背上潮潮地发了一层薄汗,特别是校服拉链还拉在最顶端,热得她发闷。
她不清楚具体是怎样的活动,直到她坐下来等待许久活动开场,家长陆陆续续走到孩子身边,不过她家长是不会出席了。
一只螳螂擒着话筒尽量直起自己挺不起来的脊背,熟捻地用开场白介绍自己,并深深向台下鞠了一躬。
身后屏幕的大红色映上他的脸,口器一张一合,训练有素的团队实时切换背景图,光的影给他换了各色的相貌。
“同学们!让我们跟随音乐低头沉思。”
整个操场上的人偶们头顶的丝线都松了下来,齐刷刷地垂头。
“是谁辛苦供养你?”
“是谁辛勤教育你?”
“是谁为你付出却得不到回报!”
有些人偶的头几乎垂落在地,反观邹相桃倒是梗着脖子,奈何身处人偶阵的她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直起,有样学样地模仿,拖延时间,让自己关节腐朽的那天来得晚一些。
“我手指的这位同学,请上台来。”
被他指定的一位男生上台依照他的要求高声喊着。
“拼搏百天!我要上x大!”
“拼搏百天!我要上x大!”
“拼搏百天!我要上x大!”
台下同样躁动不已,吵吵嚷嚷,最后的仪式里,人偶和提线声泪涕下,呜呜噎噎低低声谈话。
邹相桃被这氛围所隔离,一是她走过了这个年纪,二是她收到班主任知会她家长已经由主任带去谈话了。
墨色再一次在天空倾倒,邹相桃重返高中的这一整天都十分期待这一时刻的到来,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冥想,万一醒来的时候回到现实,宁愿不合眼也不愿重回高中走一遭。
清晨,起床铃响起。
邹相桃绝望地想:今天、昨天、明天到底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