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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同学会   一年后 ...

  •   一年后,许意慈从伦敦艺术学院毕业,留在伦敦做了策展人。她策划过一个关于"边界"的展览,把二十幅摄影作品挂在灰白的墙面上,每张照片拍的都是一条线——地砖的缝、河岸的边缘、窗框的影子。开幕那天来了十几个人,她站在展厅角落里看他们一幅一幅地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那些照片之间的关联,但她在每一张前面都站过了,看了很久。她有时候想,如果谢砚舟来看这个展,他会问她"你是在画那幅画的另一边吗"。

      她偶尔去舞室跳一跳,腰伤没有完全好,但够用了。练功房木地板被磨得发亮,镜子边缘有裂纹,落地窗外面是一棵老槐树。她站在镜子前面做擦地、半蹲、小跳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觉得身体还记得那些动作,但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不跳了。

      尹思思和张庭的婚礼在秋天。她是伴娘,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站在台下,看着尹思思挽着张庭的手走过红毯。尹思思笑了一路,笑到证婚环节的时候忽然哭了,张庭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掏口袋找纸巾。许意慈站在旁边看着,笑得满脸是泪,她把那包纸巾递过去的时候指腹蹭到了尹思思的手背,尹思思攥了她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散场的时候尹思思拉着她站在饭店门口,秋风吹过来把她头上的白纱吹偏了,尹思思一边扶正一边说:"你也找一个吧。"

      "我有。"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

      "在一起了。"她说,"只是没结婚。"

      尹思思看了她一眼,风把白纱又吹偏了,她这次没有扶,就让它斜在头发上。"你戒指还戴着。"

      "嗯。"

      "那他呢。"

      许意慈没接话。

      她把尹思思头上的白纱重新别好了,退了一步,笑着摆了摆手走了。走出饭店院子的时候风吹得她裙摆翻起来,她低头按住裙摆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暮色里暗了一小点光。

      她知道谢砚舟和林笑文在一起了。消息是从张庭那里传来的,张庭在电话里说得小心翼翼,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像在挑词。她听完之后说了句"挺好的",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电脑屏幕亮着,邮件收件箱里排了一列未读,她一条也没点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她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从窗前飘过去,看了很久。晚上她给谢砚舟发了一条消息,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八个字:"听说你跟林笑文在一块了。"

      他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她看着那个字,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又打了四个字:"她挺好的。"

      他没有回。她也没再发。

      十二月沁城下了第一场雪,同学会。她穿着大衣走进餐厅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比一年前瘦了一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毛衣领口露出来一截白色衬衫的领子,头发梳得整齐。他旁边坐着林笑文,林笑文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低头喝茶,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而稳。许意慈站在餐厅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走向了离他们隔了两张桌子的那个空位。

      整个饭局她没有正眼看他。但余光里她一直知道他在那里——他挪杯子的动作、他侧过身跟旁边的人说话时脖颈转过的角度、他笑的时候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一下,那些东西从她的余光里渗进来,像水透过一道有裂缝的墙。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用余光看她。她埋头吃完了面前那盘菜,喝了半杯红酒,跟旁边的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正常,笑也正常。

      后来她起身去走廊上透气,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户外面雪落了一地,路灯在雪面上铺了一层橘黄色的光。她站在窗边低头看着外面的雪,身后的脚步声她听见了。没有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你过得好吗。"

      他的声音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传过来。她转头看见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他穿的那件深灰色毛衣在走廊的灯光底下显得很软,像一件被人穿过很多次、洗得柔顺了的旧衣服。

      "挺好的。"她说。

      "那就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在灯光里缓缓地落,每一片都亮了一瞬然后沉进地面。他看着她左手,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拍。她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银圈反射了一小点走廊的灯光。她把那只手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他靠在墙上看着她。走廊的灯是昏黄的,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一半脸照亮一半脸沉在阴影里。她看见他眼睛有一点红,在灯光下面那点红色像一小片被酒意煨过的痕迹。她靠在窗台上看着他,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也是红的——窗户玻璃上反光里映出来的她自己,眼眶下面有一小片暗影。

      "许意慈。"

      "嗯。"

      "这些日子你真的好吗?"

      "还好。"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雪越下越大,路灯橘黄色的光映在雪面上,整个世界都是柔和的暖色调,但温度是冷的。他低头把自己那杯酒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玻璃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许意慈。"他说,"我放过你是放你走。不是放我不爱。"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他。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冷冰冰的一缕吹在她脸上,她头发丝动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那你现在爱着谁"或者"林笑文知道吗"或者"你别说了"——但那些句子在喉咙里挤了一下又散了,像雪落在掌心里化成水。

      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林笑文走到走廊拐角停下来,看了一眼许意慈又看了一眼谢砚舟,表情平平静静的。然后她开口说:"砚舟,回去了,外面冷。"

      他看了许意慈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从中读出任何东西。然后他转身朝林笑文走过去,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好好的。"

      "你也是。"

      他继续走了。林笑文伸手帮他整了一下大衣的领子,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了。两个人并肩消失在走廊拐角,暖气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把拐角处的空气烘得暖和了一些,而那些走廊中间的暖气在她站着的窗台之间散掉了。

      许意慈靠在墙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玻璃窗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指腹抹了一下,外面的雪还在下,密密地落在路灯底下,每一片都亮一瞬然后沉下去。她把两只手都放进了大衣口袋里,左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戒指,银圈是凉的,贴着指根,她拿出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身后餐厅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灯光,隔着雪幕朦成一片模糊的光团,里面还有人声,隐隐约约的,隔着雪听不清是笑还是说话。她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玻璃上全是雾气,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那里。他大概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对面是林笑文,旁边是热菜和酒杯。

      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从路灯底下一直延伸向前。那行脚印走了一段,被新的雪盖住了,慢慢变浅,慢慢消失。

      路灯还亮着。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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