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我会去找你 他的头发比 ...
-
伦敦的春天来得拖沓,三月过了大半,院子里的樱花还没开。雨季倒是准时,雨从早下到晚,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地响,声音不大,但绵绵不绝。
那天她坐在书桌前翻课程资料。翻了三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纸面上的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蚂蚁,聚了又散。
她把资料合上,窗外雨还在下,路灯的光隔着雨幕朦成一片橘黄色的晕。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谢砚舟,如果我不回津城了怎么办。"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端回来坐下喝了一口,手机屏幕还扣着。她把它翻过来,没有新消息。她看着对话框里那行字自己发出去的话——灰底白字,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方,像一行还没有落地的脚印。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她拿起手机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屏幕,先看见那句话弹出来:"那我去找你。"
五个字。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把杯子放在桌上。"你工作怎么办。"
"调不了就辞,我会去找你,哪怕天南地北。"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他回的那行字。窗外雨声忽然大了一点,像有人把水盆从楼上泼下来了。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指腹在屏幕上反复蹭了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是:"你疯了吧。"
她等了一会儿,他回:"我两年前就该疯一回。"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玻璃杯里的水面上有一圈极细的波纹,大概是刚才放杯子的时候桌面震了一下,水纹一圈一圈往外扩,碰到了杯壁又折回来。她盯着那道水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你在这边的房子呢。"
"租出去。"
"你爸妈呢?"
"我妈说'你三十多岁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定'。"
她握着手机坐在书桌前。窗玻璃上爬满了雨珠,灯光照在上面每一颗都亮了一小下。她打了一行字"你等我想想",发了出去。他回了一个"不急",后面跟了一句"你慢慢想"。
她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天花板是灰白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她盯着那道光想他辞了工作来伦敦的样子——他办公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的审批材料他不会再翻了,他会把后视镜上挂了三年褪色的平安结摘下来装进行李箱。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落地希思罗,站在到达大厅的人群里拖着那个银灰色的行李箱,手机开着定位找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布的,布料磨得有一点软了,她脸压上去的时候感觉到枕芯里面渗出来一点凉意。她在想,一个人要放下多少东西才能从一地搬到另一地。他那只放饮料的冰箱格子里有固定位置,他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他衣柜里的衣服按色系挂好。他是一个会把一切都规整到最妥帖位置的人,又怎么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人放弃一切。
她闭着眼睛。雨声从窗户外面渗进来,绵密的、持续的。她想如果他真的来了,每一步都会是什么样。他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说什么——"妈,我去伦敦了"——他妈那通每周六早上必打的电话以后要对谁打了。她想到他在希思罗机场到达大厅走出来的时候如果看见她了,他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大概跟以前一样,她会说"你来了",他会说"嗯"。就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重量他量不出来,她也量不出来。
四月他飞来了。她站在希思罗机场到达出口的人群后面,手心里有一点潮,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出了薄薄一层汗。她看见他从里面走出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一只手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瘦了,下巴那条线比以前更利落,颧骨下面有两道很浅的阴影。他走过闸机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下,看见她的那一瞬步子顿了一拍,然后他加快了几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只行李箱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扎了一个低马尾搭在肩上。他先把行李箱推到一边,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左手,指腹擦过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在。他碰完了只说了一句:"你没摘。"
"说了不摘。"
两个人站在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从他们身边涌过去,有人拖着行李箱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然后他把手抬起来,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拉进了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隔着一件深灰色外套的面料,她听见他的心——比平时快一点,每一下都像在数什么。
她闭着眼睛吸了一口气,闻见他衣服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青柠味淡了很多,混着长途飞行之后衣物里残留的干燥的空气,像一件被压了很久终于拿出来的东西。
回到她租的小公寓,两个人在那张小桌子两边坐下来。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杯壁上浮了一层细密的气泡,他看着那层气泡散了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汽从杯口升起来,薄薄的一缕在半空中散掉了,她看着那一缕水汽散尽的方向忽然开口了:"谢砚舟,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你说。"
窗外的风把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有一点潮。她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看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木纹,从左边走到右边。
"我爸在我五岁的时候走的。我对他唯一的记忆是他出门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我拉着他的衣角问'爸爸你去哪',他说'爸爸出去一下',然后他弯腰把我的手指头从衣角上掰开了,一根一根掰的。"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还落在那道木纹上,"他走了之后我妈妈和我相依为命,妈妈跟我说'不要靠任何人,靠山山倒'。她说了很多遍,我耳朵里全是这句话的回音。"
她抬起头看他,谢砚舟满眼心疼地望着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突然,他把她揽入怀里,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背,然后吻了下她的额头。
"我害怕的不是结婚。我害怕的是结了婚以后变成我妈,变成成千上万个默默无闻被孩子困住的妻子——把整个人生压在一个地方,然后那个地方空了,世界就塌了。"她说完了,把目光从桌面上那道木纹收回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地响,那阵嗡鸣声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持续着,像一个不停息的低音。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蹲下来,蹲在她椅子侧面,他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她低头正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
"许意慈,为什么不再给我一点信任呢。"
她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比上一次见的时候又白了几根,藏在深棕色的发丝之间像一小片早霜。他伸手把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转了一圈,指腹擦过银圈内侧那三个刻痕——XYC。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睛低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道弧形的阴影。
"你跑两次了它还在你手上。"他说,"你走了我会等,你回来我会接。我不会走。"
她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的男人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衬衫的白色。他在等她说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然后眼泪掉下来了一颗,落在他手背上,他手背上的皮肤被那滴眼泪碰了一下,他动了一下手但没有擦掉。
"你信我一次。"他说。
她看着蹲在面前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肩膀的弧度正好接住了她额头的重量。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毛衣里,有一点哑:"我信。"
窗外风停了,窗帘落下来平整地贴着墙面。暖气片还在嗡嗡地响,那杯热水表面的气泡已经全散了,水面平静得什么也映不出来。
她额头顶在他肩膀上的那个位置,隔着毛衣的厚度他感觉到了一小片湿意,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进了布纹里。他没有动,只是把手抬起来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覆着她头发,他的眼眶也慢慢湿润,两人抱得更紧了。
有些东西可以在量程之外,不需要被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