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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突然的心跳 巴黎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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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十二月的光是吝啬的。下午四点半,天色渐渐从灰蓝玬缩成沉没的青。路灯还没亮,圣诞灯串就急着接管了整条香榭丽舍——暖金色的光影从梧桐树干攀援到树梢。
街头的一家咖啡厅门前的画架写着:“Aujourd'hui : Vin Chaud”。店里弥漫着酒香,铁皮锅里漂浮着肉桂和橙皮,混着焦糖烤栗子的甜,被冷空气挤压成一种几乎可以握在手里的厚重感。
“slient night,holy night.”
她拍下面前的热红酒,写下这行文案。
界面停留在她的微博主页,最近一条动态是在两年前的今天——“有人说过新桥能拍到最好的圣母院,30岁之前,我要去巴黎拍大片。” 配图是塞纳河的日落。
她发完这句歌词,便把手机放下,捧起桌前的热红酒,杯沿插了一小片干橙皮,肉桂斜斜地支在杯口。她满足地尝了一小口,小声地对自己说:“许意慈,圣诞快乐。”说完便又看向手机的方向,“也祝你生日快乐,我曾经的捧场王。”
津城
凌晨漆黑的办公室,只有手机屏频繁亮起,微光照亮书架上的相框,照片里的女孩在切橙子,案板旁是红酒和桂皮,还有一只小猫安静地注视着她,就和此时此刻的他一样。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谢砚舟靠在窗前,冬夜的冷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闪过他的侧脸,他的鼻子很高,是一条持续的、微微起伏的线。下颌线在光的尽头收束,和脖颈形成一个陡峭的角度,那里的皮肤被大衣的羊绒领口半遮半掩,只露出一截喉结的轮廓。
“叮,您收到一条微博通知,是否为您播报?”他摘掉耳机,以为自己听错了,走到桌前,拿起手机,看到锁屏界面上的推送显示:您的关注‘小朋友’更新了图文”
他摘掉右耳的耳机,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直起身,椅子向后滑了半寸,金属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抓过手机,拇指按在home键上,指纹解锁的震动传上来,锁屏界面显示:您的关注"小朋友"更新了图文。
"小朋友"。
这个备注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了。上一次他看到这三个字并排出现在屏幕上,还是两年前平安夜的前一天,他发完最后一条消息,那头再没有回音。之后她的账号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动态定格在最后一张塞纳河日落里,再没有更新过。
他每隔几天就要点进她的主页,拇指悬在刷新键上方,像等一列永远不会进站的列车。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数不清自己做过多少次这样的动作,数不清这种徒劳的、没有回音的等待把他磨成了什么样子。
熟悉又陌生的备注,她肯出现了?分开后的两年,她的社媒账号仿佛消失了一样,而她也再没出现在过他的眼前,哪怕是隔着屏幕。这两年他每隔几天就要访问她的主页,找寻她的踪迹,总幻想哪天能再看到她的近况。
他点开详情,拇指有点抖,屏幕上的字跳了一下才稳住。映入眼帘的是一杯热红酒,深红色的液体盛在宽口的玻璃杯里,肉桂棒支棱着,干橙片贴在杯壁上。右下角露出一截裙摆的边角,是那种很正的、饱和度很高的红,像圣诞装饰球上的漆面。她以前说过,红色会让她心情变好,他打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渐渐失焦。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攥着手机的指节泛了白。这首歌是他们在无数个夜晚共享的秘密——他抱着木吉他坐在沙发边沿,和弦摁得七零八落,她靠在门框上看他,背包带子还挂在肩上没放下来。那是舞团巡演结束的深夜,她凌晨两点才到家,客厅灯没开,只有阳台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长的暖黄色。他坐姿有点僵硬,像刚学会这个手势,唱第一句时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笨拙的、未经修饰的生涩。
《Silent Night, Holy Night》。她喜欢看的那部美剧里的插曲,她手机音乐软件里循环了上千次的安可曲。他以为他从来没注意过。
第三个和弦,他换了一根手指按在一品上,那个音对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微弱的、自己也没察觉的满意,像一个孩子终于搭好了最后一块积木。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他的手指尖。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红痕,被琴弦勒出的,嵌在指腹的纹路里,像某种细密的、耐心的烙印。
"你那天看剧的时候哭了。"他说,目光还落在琴颈上,"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想,如果我学会那首歌,下次你再听的时候哭——我可以唱给你听。"
她靠在他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颈窝,闻到他身上洗衣液残留的皂香,还有一点吉他面板木头的气味。她的睫毛扫过他锁骨上方那片皮肤,痒得他缩了一下。
"谢谢你,砚砚。"她的声音被他的毛衣蒙得有点闷。
"以后你睡不着或者不开心了,我就给你唱歌。做你的最佳歌手。"
"好。"她抬起头来看他,鼻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哭过还是被夜风吹的,"那我要永远做你的头号支持者。"
回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开闸的水灌进一个干涸太久的容器。他想起后来那些争吵,那些在电话里彼此沉默的长长空白,她在异国打来的越洋电话里背景音里呼啸的风声,和他咬着牙说出的那些现在想起来毫无意义的话。分别的前一晚也是圣诞夜,她在机场候机厅给他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里有广播登机通知的法语,她的声音夹在中间,很轻:"砚砚,我走了。你不用等我。"
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被他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七次,最后发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剜了出去。
此刻他看着屏幕上那杯热红酒,看着那一小截红色裙摆,看着那行歌词,胸口那个被他以为已经愈合、结痂、最终闭合的洞口,又开始隐隐地泛起热意。他恨这种感觉,恨她时隔两年只用一张照片就把他精心修建的堤坝冲得七零八落。可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种恨里混着更浓稠的东西——他想要见她。他想要站在她面前,问她这两年在巴黎过得好不好,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问她有没有在某个煮热红酒的晚上想起过他。
他撕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猛灌了半杯凉透的隔夜水之后,他瘫在椅背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的光映着他泛红的眼眶。他开始翻找飞往巴黎的机票,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过,日期、航班号、价格,他的眼睛过滤掉所有信息,只搜索最早的那一班。最早是明天早上七点四十,戴高乐落地是当地时间中午。
他订了票,没有犹豫。
订完票他才发现时间已经滑过了五点。值班室的同事蜷在沙发上打盹,被他开门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问怎么了。他没来得及解释,只说了句帮我盯一下,就急匆匆往走廊尽头走。逢节假日文旅局是最忙的,娱乐场所巡查、安全预案检查、值班排表,一摞摞文件堆在桌上等着签字。他去敲李局长办公室的门时,手背上还沾着刚才撕纽扣时指甲掐出的印子。
李局长开门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你这是……"话没说完就顿住了,目光扫过他哭得泛红的眼尾和领口歪斜的衬衫。
"李局,我想请两天假。"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嗓子眼里那根弦还是绷得太紧了,"公假我这些年一天没休过,节假日也都顶班,这次临时有事——"
李局长抬手打断了他。这个看着他从实习生一路走到今天的老领导把门开大了一点,往侧边让了半步。
"是不是小许那边有消息了?"他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那种过来人才有的了然。"行了,换班的人找好了就快去。别误了飞机。"
谢砚舟站在门口,喉头堵了一下。他点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谢谢李局",转身就往回走。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来,把他在暗色里奔跑的身影一盏盏递送过去,像一个护送。
他回到办公室关灯,从衣架上取下大衣。相框里的女孩还在切橙子,三花猫的尾巴搭在她手背上。他伸手把相框转过去,面朝书架,然后又转回来,面朝自己。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雪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蟹壳青,风变得柔和起来,那种肃杀的冷被凌晨的温柔稀释了。他冲进十二月末尾的夜色里,大衣下摆在身后扬起,像一只迟归的鸟终于找到了方向。
他胸腔里那颗沉寂了两年的心脏,此刻跳得又急又重。急切也好,冲动也好,总归是有些生命力了。他一边往停车场跑一边想,我要去机场了。我要去巴黎了。我——我要去她身边了。
出租车驶上机场高速的时候,天彻底亮了。他在后座又打开微博,重新看了那张照片,看了那行歌词。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很浅,稍纵即逝,像冰面上裂开第一道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