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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涸途逢客闻剑讯 古栈遗函启洞门 第三日正午 ...

  •   第三日正午,二人行至一道涸河床前。
      河床早已断流,遍地都是鹅卵石,白的、灰的、青的,被千百年流水冲刷得圆滚光滑,踩上去硌脚打滑,稍不留神便要踉跄。两岸土崖被雨水蚀出道道沟壑,崖上长满枯黄蒿草,风过处,草穗簌簌作响,扬起一片细尘。
      周通走在前头,重剑扛在左肩,右腰悬着那柄窄刀,行走间两件兵器轻轻相击,发出叮叮细响,清越如远处山寺的钟声,散在风里。
      他步子比昨日慢了许多,这乱石滩着实难行,每一步都须踏得稳实。
      林观山跟在身后五六步处,低头看着脚下石路。
      石缝间偶见干涸的螺壳,白森森碎成几片,一脚踩上去,咔嚓轻响。他想起青微宗山涧的流水声,在这里,水声是半分也听不到的,只有干风从上游卷下来,裹着黄土与枯草的气息,吹得人嘴唇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沙意。
      周通脚步忽然顿住。他双脚仍钉在石上,上身却微微前倾,右手从剑柄滑下,指尖已触到腰间刀柄。那动作轻得很,若不留神,几乎便要错过去。
      只见河床拐弯处,蹲着一条汉子,正低头翻弄一个灰蓝包袱。包袱摊在石上,里头物事散了一地:旧衣、干粮、水囊,还有些零碎小物件。他翻得极是专注,一件件拿起来,凑到鼻端细看,看过便搁在一旁,竟似全没察觉有人走近。
      周通又往前迈了两步,脚下碎石哗啦一响。那汉子闻声回头。一张瘦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皮被风沙磨得黑糙,嘴唇裂了几道血口子,瞧模样四十岁上下。他见了二人,并不起身,只慢慢直起腰,那姿态像极了录武堂那只花猫撞见生人。
      “路过的?”那人开口,嗓音干哑得像砂纸磨铁。
      “去东海。”周通道。
      “东海……”那人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缓缓站起身,拍掉膝头碎石,个子比周通矮了半头,肩膀却宽,双臂垂下来几近膝弯。腰间悬着一对短斧,斧刃套着皮鞘,磨得油亮,显是常年不离身的老伙计。
      “你们也是去找那柄剑的。”他说,语气平平,十分断定。
      周通没有答话,右手仍悬在刀柄之侧。河床里卷起一阵沙尘,从二人之间掠过,沙粒打在鹅卵石上,细碎地响。
      那人咧嘴一笑,嘴唇干裂处立时渗出血珠。他伸舌头舔了舔,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不必这般防着我。我找这剑,找了整整三年,从东海渔村一路寻到这儿,连剑影子都没摸着。”他弯腰系好包袱,甩上肩头,“再往前行四十里,有个镇子叫白石渡,镇上有家‘潮来’客栈。你们去那儿歇一晚,便能遇上不下五拨人,全是冲这把剑来的。”
      他走过周通身边时,脚步忽然一顿。二人相距不过一臂,那人个子虽矮,站在凸起的石块上,视线倒与周通齐平。他目光扫过周通肩头重剑,最后落在腰间窄刀上,眼神微微一动。“你这刀……”
      周通手指已搭上刀柄。那人却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很慢,如履薄冰,脸上笑意仍在,眼底却已全是戒备。“别误会。我见过那剑的图谱,剑身上的纹路,与你刀鞘上的刻痕走势极像,想来是同一路数。”
      说罢转身便走,灰蓝包袱在背上晃荡,脚下踩得碎石哗啦作响。走出十余步,他忽然回头,目光直直落在林观山身上。“你是青微宗的?”
      林观山抬眼望他。
      “你这衣衫料子,是青微宗的制式,袖口云纹针脚密,我认得。”那人道,“三年前也有个青微宗的道长,来找这把剑,在海边转了两个月,空手而归。走前在客栈留了封信,说日后若有青微宗的人来寻剑,便交给他。还说……他师弟在录武堂。”
      河床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崖上蒿草被吹得伏倒一片,簌簌声乱成一片。林观山只觉怀里那封信贴着心口,忽然重了几分,像有一根线从胸口牵出去,遥遥扯向东海之滨,被风一吹,绷得笔直。
      “那封信,还在么?”他问。
      “不知。自己去瞧吧。”那人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去了,身影越变越小,转过河湾,便被土崖遮住,再也看不见。
      周通等他走远,才缓缓松开刀柄,转头看向林观山。
      “白石渡,去不去?”
      “去。”林观山道。

      四十里路,二人一路无言,走到日暮时分,便到了白石渡。
      这镇子比青微镇大了两倍有余,依河而建,河面宽阔,水色泛白,想来是河底多石灰岩的缘故。渡口是石砌的,长长伸进水里,系着三条乌篷船,船头上晾着渔网,网眼挂着片片银白鱼鳞,在夕阳下闪着光。码头上蹲着个老船夫,叼着烟杆,烟圈慢悠悠升起来,被河风一吹,便散了。
      镇上只一条主街,青石板铺就,比青微镇宽了一倍。两旁铺子挨挨挤挤:杂货、布庄、铁匠铺、药铺、棺材店,还有一家当铺,门口蹲着石狮子,狮鼻被人摸得油亮。街上行人熙攘,挑担的、推独轮车的、牵驴的,还有个耍猴的老汉,猴子蹲在他肩头啃红薯,引得孩童围着看,热闹得很。
      “潮来”客栈便在街心,两层木楼,门口悬着蓝布幌子,绣着个斗大的“潮”字,被河风吹得啪啪作响。店门敞着,里头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混着说话声,还飘来一股炖鱼的鲜香。
      周通推门进去。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午市未散,坐了四五桌人。靠门是两个布商,就着鱼汤啃馒头;窗边坐一对老夫妇,安安静静吃面;墙角桌旁三个精壮汉子,围着一壶酒几碟小菜,语声压得极低,时不时抬眼往楼梯口瞟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去。
      林观山的目光,却落在了靠楼梯的那张桌上。
      桌旁坐了两人。一穿黑袍,一着灰袍。黑袍人年约五旬,须发半白,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根羊脂玉簪,神色疏淡,瞧着不像江湖武人,倒像个埋首故纸堆的宿儒。灰袍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年纪,面色白皙,唇红齿白,竟比寻常女子还要干净,全不似奔波江湖的模样。二人桌上只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汤暗沉,瞧着泡了许久,半分热气也无。
      周通也瞥见了二人,在门口站了片刻,选了离楼梯最远的一张桌坐下。林观山坐他对面。伙计是个瘦高少年,肩上搭着白毛巾,颠颠跑过来问要什么。周通点了一盘酱牛肉,两碗宽面。伙计应了,目光扫过桌旁的重剑,啥也没问,转身便往后厨去了。
      “那两个,不是寻剑的。”周通压低声音道。
      林观山指尖在桌面轻轻画了个圈:“何以见得?”
      “真正寻剑的人,风餐露宿惯了,进了店先叫酒叫肉,哪有只喝冷茶的道理?”周通语声平淡,“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顿在何处,能吃的时候,便要吃足。”
      不多时,酱牛肉和面便端了上来。牛肉切得厚,酱色沉郁,闻着有八角桂皮的香气。面是手擀的,宽窄不一,汤头奶白,撒着葱花,滴着香油。周通低头吃面,吃得不快,却极专注,一口面、一口汤、一口肉,节奏匀净,旁的事半分也不分心。
      林观山一边吃,一边留意那黑袍人。只见黑袍人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时杯底轻磕桌面,声响极微。他转过头,目光在大堂里缓缓扫了一圈,扫过布商,扫过老夫妇,扫过墙角三个汉子,最后,落在了林观山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反倒淡得很,像是随口一瞥。可林观山偏生觉得,这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辰,比旁人都长了那么一点——只一点,却像针尖轻轻一刺。
      黑袍人收回目光,对灰袍青年低声说了句什么。隔得远,半个字也听不清。灰袍青年点点头,站起身,往楼梯走去。他走路姿态极是特别:步子不大,每一步都稳如泰山,重心从脚跟缓缓滚到脚尖,流畅自然,竟不似刻意练过,倒像天生如此。
      练武之人,行路各有章法。青微宗弟子步履轻灵,重心偏高,随时可腾跃而起;周通行路沉凝,重心偏低,一步一个脚印,如在泥里打桩。可这灰袍青年走路——林观山说不清缘由,竟忽然想起了水。水流过青石,不费力,也不留痕。
      灰袍青年上了楼,黑袍人仍端坐饮茶,神色不变。
      周通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端碗喝了口面汤,顺手抹了抹嘴。“瞧出路数了?”他问。
      “瞧不出。”
      “我也瞧不出。”周通道,“瞧不出,才最是麻烦。”
      林观山没作声,喝完碗里剩的面汤——汤已凉了,葱花泡得软烂,吃着发腻。他放下碗,目光扫过墙角那三个汉子,三人仍在低语,眼神时不时往楼梯口飘,神色间竟有几分忌惮。
      柜台后,掌柜的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拨一下珠子,嘴唇便动一下,账本摊在面前,墨迹犹新,想来是在算当日流水。
      林观山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掌柜抬起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胖汉子,圆脸油光光的,眼睛细小,却很有神。他上下打量林观山一眼,目光在他衣领云纹上顿了顿。“客官住店?”
      “找人。”林观山道,“三年前,有位青微宗的道长住过贵店,临走时留了一封信,说是交给后来的同门。”
      掌柜的算盘声戛然而止。他眯着小眼,瞅了林观山半晌。“你是青微宗的?”
      “是。”
      “哪个堂口?”
      “录武堂。”
      掌柜把手从算盘上拿开,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吱呀一声响。他沉默片刻,拉开柜台下的抽屉,翻出个铁盒子来。盒子不大,锈迹斑斑,盖上贴了张纸条,写着“青微宗录武堂亲启”。
      林观山瞧见那字迹,心头便是一震。一笔一划,工整用力,显是不常写字的人所书——与他怀中那封信封上的字迹,竟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接过铁盒,入手微凉,摇了摇,里头有物事轻轻磕碰。“那位道长,长什么模样?”林观山问。
      掌柜想了想:“瘦高个,长脸,说话慢吞吞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微宗道袍,在镇上住了三天,天天早上去渡口等船。等了三日也没等上去东海的船,第四天便走了。”
      “去东海的船?”
      “是啊,说要出海寻件东西。”掌柜揉了揉鼻子,“走时留下这盒子,说若有同门来找他,便转交。这都三年了,从没人来领,你是头一个。”
      林观山揣好铁盒,铁皮冰凉,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走回座位,周通看了他一眼,没问是什么,只把剩下的半盘酱牛肉推过来。牛肉凉透了,酱汁凝了层薄冻,泛着暗红的光。
      “打开瞧瞧。”周通道。
      林观山把铁盒放在桌上。盒盖锈得厉害,稍一用力便掰碎了,铁屑簌簌落在桌面上。盒里躺着两样东西:一把钥匙,一封信。
      钥匙不大,铁制的,也生了锈,柄上刻着一个字——“潮”,笔画深凹处积着黑锈,像干涸的墨。那信封更旧,黄脆得厉害,折痕处都磨出了破洞,封面上写着“师弟亲启”四字。
      林观山抽出信纸,只有一张,三折展开,上面寥寥数行字:“潮音洞在渡口以东三里礁石群中,退潮时洞口露出水面三尺。洞内有石门,此钥可开。吾入洞已三日,未见剑炉。壁上刻有周寒留字,模糊不可辨,唯‘腊月’二字可识。若腊月十八大潮退尽仍不得,则此剑永沉海底。愚兄才薄,望师弟助我。”
      既无落款,也无日期。
      林观山折好信纸,放回信封。他拿起钥匙,翻了个面,那个“潮”字刻得极深,指尖抚上去,凹凸分明。
      “写信的,是你师兄?”周通问。
      “我不认得他。”林观山道,“可他认得我,知道我在录武堂。”
      他掌心攥着钥匙,铁锈蹭在皮肤上,粗糙微凉。入宗三载,录武堂素来冷清,同门少有人来,张师兄说他是多年来头一个主动申请来的。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是何时知道他的?又为何笃定他会来东海?三年前此人便在海边寻剑,三年之后,他又身在何处?
      “信上说,腊月十八大潮退尽,便是最后机会。”周通道,“今日腊月初六,还有十二天。”
      话音刚落,楼梯声响。那灰袍青年从楼上走了下来,竟换了一身青袍,颜色淡得像洗了无数次,近于发白。他走到黑袍人身旁,俯身低语几句。黑袍人点点头,合上桌上一本薄册,收入袖中。
      二人起身,往店门走来。经过林观山这桌时,黑袍人忽然停住脚步。他目光落在桌上的铁盒与钥匙上,停留了许久。而后缓缓抬眼,望向林观山。“你是录武堂的。”他说。
      林观山抬眼与他对视。黑袍人眼色深褐,眼角皱纹细密,神情平淡之极,既无敌意,亦无善意,“青微宗录武堂,这些年修书的人里,”黑袍人语速缓慢,一字一句,“可有一个姓林的?”
      林观山沉默不语。黑袍人等了片刻,微微颔首,也不知是对谁致意。他转身便走出客栈,灰袍青年紧随其后。店门一开,河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酱牛肉盘边的油花,轻轻颤了几颤。
      二人一走,墙角那三个汉子也即刻起身结账,银子往桌上一放,酒剩了小半壶,也顾不得喝了,匆匆离去。
      客栈里静了一瞬,随即算盘珠子又噼里啪啦响起来,掌柜的低声念着账目。窗外河风吹得蓝布幌子啪啪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拍着手掌。
      周通拿起重剑,靠在肩头。
      “潮音洞,”他看着林观山,“去不去?”
      林观山掌心紧攥着那把钥匙,铁锈硌着掌心。他想起信里的话:腊月十八大潮退尽,此剑永沉海底。十二天,只剩十二天。
      窗外,河风仍吹着幌子啪啪作响。渡口的老船夫还叼着烟杆,烟圈散了又起。河面上一条乌篷船正往对岸去,船桨划开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又被流水慢慢抚平,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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