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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残卷雾信 青微宗西南 ...

  •   青微宗西南隅,山涧之畔,有录武堂。堂是旧堂,楼是木楼,两排厢房傍着崖壁,常年被涧水浸得发潮,连石阶都泛着一层青黝黝的光。
      林观山住后院偏房,到这里的第三日清晨,便得了一封信。
      那天雾重,满山满谷都是白蒙蒙的,推开门时,湿气扑面,连衣襟上都沾了细碎的水珠。一个外门弟子立在雾里,身影模模糊糊,见他出来,上前递过一封素笺,道:“山下驿站昨夜递上来的,查对了名册,才知有林师兄这一号人物。”说罢施了一礼,转身便没入雾中。
      林观山接过信,信封是寻常桑皮纸,面上用工整楷书写着“青微宗录武堂林观山收”。笔画一笔一顿,极是用力,却不见锋棱,倒像是握笔之人不惯书写,空有蛮力,全无章法。他指尖捏着信封,薄得很,料想里面也只寥寥数语。
      回到屋中,就着窗边微光拆了封。信纸三折,展开时只有两行墨字,写得亦是端正:“剑遗血鹦鹉腹中。腊月十八前,勿失勿忘。”
      再无别话,既无称呼,也没落款。纸背空白,对着亮处照了,不见夹层;就着炭盆边烘了片刻,也没见什么隐墨显形。林观山瞧了半晌,将信重新折好,塞回封皮。
      这时院外竹帚扫过石板,沙沙声响得悠长。远处钟楼当当当敲了三下,正是卯时,早课将起。林观山拿着信怔了片刻,心想自己入宗三载,素来寡言少交,识得的人统共不过二十余,哪里会有谁寄信来?左思右想不得要领,暗道总不能为这没来由的信误了差事,便转身将信压在枕下,取了桌上木剑,推门往正堂去。
      这录武堂说是堂口,其实便是个藏旧书的所在。正堂楼上楼下堆满了历代武学典籍,十本里倒有七八本是残的——虫蛀了边的,火烧了角的,水渍洇得字迹模糊的,还有抄到半途错了字句,整页涂得乌黑的。堂中职责,便是整理这些故纸,能补的补,补不得的便照着别本誊抄,归档入库。
      青微宗上下三百余弟子,肯来这里的,连五个都不到。师父们说这里磨性子,没出息;弟子们嫌枯寂,熬不住。独有林观山,是自己巴巴儿申请来的。
      初来那日,管事师兄翻着他的履历,眉头微蹙,问道:“你入宗考核拳剑俱是下等,不去勤练武功,跑到这故纸堆里做什么?”
      林观山垂手道:“弟子愚钝,练不好功夫,倒愿意在这里整理典籍。”
      管事师兄抬眼瞧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盖了印信,便让他搬了进来。
      说起入宗考核,那是林观山生平最难忘记的一场比斗。他的对手是个比他矮着半头的少年,使的是青微宗入门剑法“松涛九式”。这套剑法,林观山原是见过的——来青微宗的路上,遇着个卖打药的江湖汉子,在市集上耍过一遍。他也不知怎的,看过一遍,便记了个明明白白:剑尖如何抖颤,步法如何错落,手腕翻时是几分角度,都像烙在心里一般。
      考核场上,那少年喝一声“看剑”,第一式“风入松”斜刺而来。林观山侧身避过。第二式“松涛涌”连环三剑,他脚下移步,又让了开去。让到第五式“松间月”,他脑中念头未转,手里木剑已自然而然递出,穿过对方剑影,轻轻点在那少年心口。
      场中静了一瞬。主考师兄提笔在名册上写了四字:剑术,下等。
      林观山当时不解。明明是自己赢了,如何反是下等?后来听师兄弟们闲谈,才知青微宗考较,不看输赢,只看你是否依着本门剑法出招。他那一下快是快,却不是“松涛九式”里的路数,非但不算数,反倒算成了旁门左道。甚至满场之人,竟没一个瞧得出他使的是什么法门。
      比斗毕了,那矮少年坐在地上喘气,抬头望他。林观山见他眼中有一种神色,像是忽然被什么重物压住了,惊惶里又带着几分茫然。那目光瞧得他心里不舒服,此后三年,他便再也没跟人动过手。
      正堂里,张师兄早已在了。这张师兄是录武堂资历最老的,年过半百,头发白了一多半,整日埋在残卷堆里补书。他坐在长桌后,手里拿着毛笔,蘸了浆糊,正往开裂的书页上衬纸。桌角蹲着只三花猫,尾巴搭在一卷泛黄的册子上,睡得正沉。
      林观山进门,张师兄头也不抬,道:“昨天搬去你屋里的那箱书,瞧过了?”
      “瞧过了。”
      “能修补的有多少?”
      “七本。余下十二本缺页太多,得找全本对照了才能补。”
      张师兄闻言,缓缓抬起头,隔着老花镜打量他:“七本?你一夜就翻完了一箱?”
      “没翻完,看到第十八本,天便亮了。”
      张师兄放下毛笔,那猫被惊动,尾巴一甩,跳下地去。他摘了眼镜揉了揉眼,道:“那你今日先把这七本修完。缺页的登记在册,日后慢慢找本子对。”
      林观山应了,走到自己靠窗的座儿坐下。窗外便是山涧,水声哗哗,终日不绝。桌上摊着昨日没看完的半本《青锋十三式》,页边焦黑,显是遭过回禄。他翻开下一页,凝神看去。
      剑谱上字写得密,蝇头小楷记着招式口诀,旁侧画了简图,线条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晕开,只能凭前后文意揣测。林观山读得慢,每读一句,脑子里便似有个小人儿应声而动,将那一招一式演将出来。
      这本事是他从小便有的。但凡看过一遍的招式,闭了眼便能在心里重演,一遍比一遍清楚。他能让那小人儿放慢动作,能放大手腕翻转的弧度,能拆开招式,将前半式接另一招的后半式,瞧能不能凑成新路数。
      可道理归道理,身子却跟不上。
      刚入宗那年,他也曾照着心里的小人儿练剑。招式姿式分毫不差,发力却全不对。脑子里一剑劈下去该是脆生生的响,他手里剑劈出去,却是闷声闷气。练了三月,手腕肿得老高,剑法竟没半分进境。
      后来他便不练了。只记,只看,只修,只抄。
      窗外水声忽然响了些,想是上游开了闸放水。林观山抬头望了一眼,雾已散了,涧对面崖壁上生着棵歪脖子松树,枝叶探出来,挂着一串水珠,被风一吹,簌簌落进涧里。
      他低下头,继续看谱。
      午间厨房送来馒头咸菜,二人对坐着吃。张师兄掰了馒头喂猫,忽然道:“今早有人给你送信?”
      林观山“嗯”了一声。
      “朋友?”
      “不是。”
      张师兄又掰一块馒头丢给猫,站起身道:“你入宗三年,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寄信来。”说罢踱了出去。
      林观山将咸菜夹在馒头里,慢慢吃着,与平素一般无二。吃罢洗了碗,回正堂接着修书。枕下那封信,他竟一下午没再想起。
      傍晚收工,张师兄从书堆里翻出本蓝皮册子,丢到他桌上。册子封面无字,翻开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楷。
      “这是?”
      “我二十年前抄的《松涛九式》注解,”张师兄道,“你那七本里,该当有这本残的。对着看,缺页处多半能补上大半。”
      林观山翻开册子,见每页都写得极满,招式旁用朱笔标了要领,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注着气息运转的路径。纸色泛黄,墨迹也淡了,却一笔一画毫不含糊,显是当年费了大功夫。
      “多谢师兄。”
      “谢什么,”张师兄走到门口,回头道,“放我那儿也是落灰。抄完了记得还我。”
      当夜林观山回到房中,点起油灯。将七本残书排在桌上,翻开张师兄的手抄本对照着补。头一本便是《松涛九式》,缺了第三式“松风转”与第七式“涛卷残云”的口诀。张师兄的注解上写得明明白白,连发力时脚趾抓地、腰腹运气的细微关窍,都注得一清二楚。
      他抄得慢,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不敢有半分潦草。抄完第三式口诀,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忽然想起枕下的信。
      取出来再看,那两行字仍静静躺在纸上。“剑遗血鹦鹉腹中。腊月十八前,勿失勿忘。”——他又读了一遍,心里暗道,血鹦鹉?这名字从没听过,不像人名,也不像地名,倒像是件什么物事。
      腊月十八,算来还有半月时光。
      他将信翻过来,就着油灯照。纸是镇上纸铺三文钱一刀的粗纸,墨也是寻常松烟墨,发暗无光。信封既无火漆,也无钤印,封口用米糊粘的,已然开了大半。
      写这信的人,要么是半点不怕旁人瞧见,要么……便是存心要让人瞧见。
      林观山沉吟片刻,将信重新折好,夹进那本没修完的《青锋十三式》里,便又低头抄书。
      抄到后半夜,油灯暗了。他添了回油,拨亮灯芯。窗外涧水之声,在静夜里分外清晰,哗哗啦啦,倒像有人在远处不停翻书。远远望见主峰上有几点灯火,想来是哪房弟子在练夜功。
      待抄完最后一页,窗纸已泛出蟹壳青。
      他合上书卷,吹灭油灯。天光透进来,照在桌上一排修好的书上,整整齐齐。林观山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脑子里的小人儿又动了起来,这回演的是《松涛九式》。第一式风入松,第二式松涛涌,第三式松风转——
      刚起手,他忽然睁眼。
      想起张师兄注解里写的:“第三式需配合青微心法第三层口诀运转,否则气滞于腕,剑势必断。”
      青微心法……他没有。
      入宗之初便知道,本门入门心法,弟子头一年便要修习。他也拿到过口诀,读了十遍,心里的小人儿却怎么都演不出来——周身里没有那股子“气感”,任他如何想,都似泥牛入海,没半点动静。
      三年了,他始终没练出半分气感。
      天色大亮时,钟楼又敲了三下卯时。又是一日。
      林观山站起身,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脖颈。将修好的七本书摞齐了,用麻绳扎成一捆。昨夜抄的纸页晾了一夜,墨迹早干了,他一张张收好,夹回对应书里。
      这时门被敲响。
      开了门,张师兄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盖着块蓝布。
      “早饭。”张师兄把食盒递给他,又道,“昨夜主峰下来人了,说要查二十年前入宗弟子的名册。”
      “查到了么?”
      “查到一半没查完,今日还来。”张师兄看着他,缓声道,“那人……问起了你。”
      林观山没作声。
      张师兄也没再多说,将食盒往他手里一塞,转身慢慢踱回正堂。
      太阳已升起来了,照在山涧上,水汽蒸腾,蒙着一层淡淡的金辉。
      林观山拎着食盒在门口站了会儿,回身进屋,将食盒放在桌上,并不打开。他从书堆里翻出那本夹着信的《青锋十三式》,取出信,揣进怀里贴身放了,便推门往正堂去。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石板被涧水浸得发滑,石缝里生着蕨草,青幽幽的。他走得不快,路过崖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时,停下脚步望了一眼。松影落在涧水里,被水流扯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正堂里,张师兄已在补书了。那花猫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睡得香。
      林观山走到自己位上坐下。今日涧水声格外响,想是昨日上游放的水,这会儿正流到此处。
      他翻开一本新的残卷,封面只剩小半,隐约能辨出“……指要”二字。
      张师兄抬起头,道:“那七本都修完了?”
      “修完了。”
      “拿过来我瞧瞧。”
      林观山将那捆书拎过去。张师兄解开麻绳,一本本翻过,翻到《松涛九式》时,手指停在林观山补写的第三式口诀上,看了半晌。
      “昨夜抄的?”
      “是。”
      “抄完……没练练?”
      “没有。”
      张师兄合上书,望着他。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目光却沉静得很。
      “你入宗三年,竟一次都没正经练过?”
      “练不会。”
      那花猫从张师兄腿上跳下来,蹭了蹭林观山的脚踝。
      张师兄沉默片刻,将书放回桌上,缓缓道:“你是压根儿,就没打算练会。”
      林观山低头望着桌面。桌上摊着那本缺了封面的残卷,纸边被虫蛀出一排细密的小孔。日光透进来,穿过小孔,在桌上落下点点碎光。
      他忽然想起入宗考核那天,那矮少年坐在地上望他的眼神。后来他见过许多次这样的目光——比武输了的人有,被骗了的人有,那日在镇上见着个断了腿的武师,靠墙根晒太阳,眼里也是这般神色。
      怀里的信贴着胸口,纸边微微硌着皮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师兄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先去吃饭吧,馒头该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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