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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上云(5) 关于南潆兮 ...

  •   七月二十六日阴

      又梦到她们了。

      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是汗,睡衣黏在背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里、今天几号。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可我的心跳还是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爬起来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不认识她了。这个人是谁?这个像鬼一样的人是谁?

      我低下头,捧了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凉的,我打了个哆嗦。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事的,再瑾,没事的。

      可我好像不太信了。

      上午妈妈来敲我的门,问我早饭想吃什么。我说不想吃,门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妈妈说那给你煮点粥好不好?我说好。其实不想喝粥,什么都不想吃。但我不想让她担心。

      她已经够担心了。上个月确诊抑郁症之后,妈妈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小心翼翼的那种,像在看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她不再大声说话,敲门之前会先叫我的名字,问我方不方便进来。爸爸也是,以前周末加班是常态,现在几乎都在家,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最近工作不忙。可我明明听到他在阳台上打电话,说"最近家里有点事,先不去项目上了"。

      他们都对我很好。比以前还要好。可这种好让我更害怕了。我怕我撑不住,怕他们发现我其实一点都没有好起来,怕他们知道我还是每天做噩梦,怕他们知道我在深夜把安眠药瓶子拿出来看了又看。

      我没有吃。我只是看着。我看着那个白瓶子在想——如果我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一颗一颗数清楚,然后一口吞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做那些梦了?

      但我不敢。我怕疼。我怕妈妈发现的时候会哭。我怕爸爸站在医院走廊里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

      所以我只是看着。然后把瓶子放回抽屉最里面。

      下午夏知意给我发消息了,问我最近怎么不在群里说话。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长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她在群里问我是不是很忙,顾言也跟着问了一句"再瑾你最近去哪了"。我盯着群聊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最近在补课,没什么时间看手机"。

      我骗了她们。我没有在补课。我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盯着天花板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天就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天就亮了。时间走得特别慢又特别快,慢到每一分钟都像在熬,快到一眨眼一个星期就没了。

      但我不能让她们知道。夏知意很敏感,她要是知道我怎么了,一定会问很多问题。顾言更不用说,她学心理学的,说不定聊几句就能把我扒干净。我不想让她们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头发乱七八糟的,脸色蜡黄的,连回消息的力气都要攒半天。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夏知意又发来一条:"你再瑾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要跟我们说哦。"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忽然酸了。我打了很长一段字,说"其实我最近不太好",打完又删了。又打"我没事",删了。最后我只发了一个"好"字。

      顾言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我没有再回。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好"。我想说的是——我好累。我好害怕。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们把我从楼上推下去,梦见她们围着我笑,说"你怎么还不去死"。我想说的是——我转学之前她们把我堵在厕所里,把我的书包扔进垃圾桶,在我的课桌上用记号笔写"去死"。我想说的是——她们在贴吧建了一个帖子骂我,说我装清高、装可怜、装好学生,底下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还说"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活着"。

      我想说的是——我最好的朋友信了她们的话。那个从小学就跟我一起回家的人,那个我借她抄作业、她给我带早餐的人,她看了那个帖子之后问我:"那些都是真的吗?你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

      我想说的是——我说不是,我没有,我不认识那些人,她们编的。我朋友说:"可是她们都说你霸凌别人。好几个都说。不会所有人都撒谎吧?"

      不会所有人都撒谎吧。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我想起被堵在厕所里的那天——她们把门从外面锁了,我喊了半个小时没有人来,最后是从门底下爬出来的。膝盖破了,血把校服裤染红了一大片。我想起课桌上那些字——我去教导处找老师,老师说"你先回教室吧,我会处理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想起网上的那些帖子——我一条一条看过去,每一条评论都像针扎在眼睛上。

      不会所有人都撒谎吧。

      她们就是所有人啊。她们人多,她们声音大,她们会哭,会先告状。她们说是我霸凌她们——我被堵在厕所里的时候她们在哭,说是我先动手的。老师信了。我朋友也信了。最后教导处让我跟她们互相道歉,我站在那里看着对面七八个人,她们互相使眼色,憋着笑,然后对我说"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的时候,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我回到教室,我朋友在走廊里等着我,什么都没说。后来她再也没等过我放学。我转学的那天,在收拾书包,没人帮我。我一个人把课本一本一本装进袋子里,走廊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我上了车,妈妈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学校放假了。妈妈笑着说那太好了,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我转过头看窗外,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用手背擦了,没让妈妈看见。

      那之后我就开始睡不着了。开始做噩梦。开始害怕人多的地方。开始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就发抖。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妈妈说没事的,我们会陪着你。爸爸说想吃什么跟爸说,爸给你买。他们对我说"再瑾,你要爱自己"。

      可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爱自己。

      我闭上眼就是她们的脸。睁开眼就是天花板。我知道她们还在那个城市,还在那个学校,还在那个帖子里更新。她们从来没有放过我。她们在我走了之后还在说"她转学是因为心虚吧"、"她怕了"、"装不下去了"。

      她们说得对。我确实怕了。我怕到每天凌晨三点从梦里惊醒,怕到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怕到看到穿校服的人就胃里发紧。我怕到觉得活着好难。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死了,她们会不会开心?她们会发帖子说"果然"吗?她们会举杯庆祝吗?我朋友会后悔吗?妈妈会哭吗?

      我不想让妈妈哭。爸爸也是。他们都对我这么好,我要是死了他们会很难过的。可是我真的好累。每活一天都要用很大的力气,起床要用力气,吃饭要用力气,回消息要用力气,呼吸都要用——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到极限的毛巾,再拧一下就要断了。

      今天下午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太阳很大,楼下有小孩在跑,有人在遛狗,一切都好好的。只有我不好。只有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

      我又把那个白瓶子拿出来了。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里面的药片数过好多次了,二十几颗。够了。

      我没打开。我只是放在手心里感受它的重量。然后放回去。

      我打开微信,点开清宁的对话框。她昨天发了好多消息过来,我没有回。上一条是"南南你今天怎么不理我呀",再上一条是"你不会又偷偷跟朋友玩不告诉我吧",再上一条是"晚安南南,明天要记得找我哦"。

      我一条都没回。

      我不知道怎么回。我跟她说"我最近不太好"?她会被吓到的。我跟她说"我每天做梦都梦到被人推下楼"?她会担心的。我跟她说"我好想死"?

      她还有不到一年就高考了。我不能让她分心。她说过要我等她的,我不能让她担心我。

      可是我真的好想跟她说说话。听听她的声音。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清宁,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她秒回了。

      "南南!你终于回我了!你这两天去哪了我好想你。"然后隔了几秒,又弹出一条语音条。我点开,听到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不过你让我讲故事我就讲,你听着哦。今天讲一只小兔子,她走了一段很长的夜路,路上很黑,有风,她特别害怕。但她一直走一直走,因为她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那个人手里举着一盏灯,是橘黄色的那种,很暖。小兔子看到那盏灯就不怕了,她跑过去,那个人把灯递给她说——你看,其实你手里也有一盏灯,只是你一直没发现。小兔子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真的有光。"

      我听完这条语音,眼泪忽然掉下来了。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哭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哭了。可眼泪止不住。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又停下。我想起那盏灯。橘黄色的,很暖。路的尽头有人等着我。

      是谁呢?

      我想了很久,想到清宁,想到妈妈,想到爸爸,想到夏知意和顾言。她们都在路的尽头吗?她们手里有灯吗?

      还是说——其实我手里也有一盏灯,只是我从来没低头看过。

      我哭了很久,久到枕头湿了一大片,久到眼睛肿得睁不开。然后我坐起来,重新拿起手机,给清宁回了一条消息:"谢谢你的故事。那盏灯是什么颜色的?"

      她回:"橘黄色的。很暖。"

      "像什么?"

      "像日落的时候那种光。嗯,就是那种——看到就觉得这个世界还可以再撑一天的颜色。"

      我盯着这条消息,鼻子又酸了。然后我打了两个字:"嗯。撑。"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但至少现在,我想试试。

      清宁又发来一条:"南南,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我握着手机,呼吸停了一拍。她怎么知道的?我明明什么都没有说。我明明跟谁都没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两天没回我消息了。你以前就算忙也会回的。而且你刚才打字的时候,省略号变多了。你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打省略号都特别多。"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这个人连我打省略号的频率都记得。连我开不开心都看得出来。

      我打了一大段字。想告诉她我最近做噩梦、我不敢睡觉、我看到手机响就害怕、我好累好累。打完了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嗯。有点累。没事。"

      "南南。"她回,"有事可以跟我说的。我虽然不能帮你什么,但我可以听。"

      我看着这行字,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没有回。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努力去想那盏橘黄色的灯。

      路的尽头有人在等我。她手里有灯。

      那灯是橘黄色的。很暖。像日落的时候那种光——看到就觉得这个世界还可以再撑一天的颜色。

      我想再撑一天。

      至少今天,再撑一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怎么样。

      七月二十九日雨

      我又梦到哥哥了。

      这一次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梦总是模模糊糊的,他站在很远的地方,我追上去他就往后退,永远隔着几步路的距离,怎么也够不着。但这一次,他坐在我旁边。就像以前一样。

      梦里我们好像在老家的阳台上。夏天的傍晚,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味道。他坐在那把藤椅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瓶身冒着凉凉的水珠。我也坐在旁边,跟他并排。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他说:"再瑾,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我说不好。我说哥,我好累。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手是暖的,跟以前一样。他说:"哥都知道。"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眼泪一直往下掉,怎么都停不住。

      "你受委屈了。"他说,语气很轻,"那些事哥都知道。看到你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被人推下去,哥心里急得很。可是哥碰不到你,跟你说不了话。再瑾,你瘦了好多。"

      我哭着说哥我是不是很没用。别人骂我我不会骂回去,别人打我我不会打回去。我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我是不是很丢你的人。

      他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我,眼睛温温和和的,跟以前一样。他说:"再瑾,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被邻居家小孩欺负了,回来哭了一下午。哥问你为什么不打回去,你说——'打人是不对的'。哥当时听了又气又笑。后来哥把那个小孩堵在楼道里让他给你道歉,你知道以后还怪哥,说不能欺负别人。"

      他顿了顿:"你从小就这样。不是没用,是你心里有个规矩——你不肯做那些事。这不是错。但潆潆你要知道,别人做了那些事,是他们的错。跟你没有关系。"

      我哭得说不出话。我说哥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她们把我从二十几楼推下去。我好害怕。我睡觉之前要在门口放一把椅子把门顶住,我怕有人进来。我不敢照镜子,我怕看到自己。哥我好想死,可是我怕死了之后妈妈会难过。

      他拍了拍我的肩,说:"再瑾,哥怎么会不知道。哥在你旁边呢。你看不到哥,可哥一直在。你晚上做噩梦的时候,哥就在床边坐着。你哭的时候哥给你擦过眼泪——你感觉不到的,但哥确实擦过了。"

      我哭着说那你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我醒了你就走了?为什么我只能梦到你?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后来他说:"再瑾,哥跟你说件事。你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不用想别的。你还记得哥以前跟你说的吗——'认真做好一件事,其他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你把今天过好就行了,明天的明天再说。哥永远都会想你,永远都在你身边。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那些人的话当耳旁风。她们说什么都不算数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一点:"哥走了之后,你是不是一直没敢相信?"

      我愣住了。然后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我是不敢相信。三年了,我还是不敢相信。有时候我走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跟他很像的人,会愣住好几秒。有时候我翻手机相册翻到他的照片,会觉得他只是去外地出差了,下个月就回来。我知道他走了。医生说的,葬礼我去了的。但我的脑子好像一直不肯接受这件事。它像一件被刻意忽略的事,放在一个角落,不碰就不疼。

      可它一直在那儿。

      我想他。我想他回来。我想再听他说"再瑾,你又不听话了",想他再给我带楼下那家奶茶店的珍珠奶茶,想他再坐在沙发上打游戏骂队友,想他再在妈妈骂我的时候帮我说两句话。

      我好想他。

      "哥,"我哭着说,"我梦到你四次了。他们说梦到一个人四次就说明缘分尽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不想信。可是我好怕这是真的。我想梦到你,又怕梦到你是最后一次。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傻?我就像一个……掩耳盗铃的小丑,所有人都知道你走了,只有我自己不肯信。"

      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他眼睛弯弯的,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他说:"再瑾,哥让你相信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百分之一留着——别丢了。留着那个万一。万一有一天又见了呢?万一下次我还能来梦里跟你说话呢?"

      他说完这句话,风忽然大了起来。阳台上的纱帘被吹起来,遮住了他的脸。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我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窗帘还拉着,房间很暗,外面有雨声。脸上湿漉漉的,枕头上也是湿的。我躺在床上,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阳台。我走到阳台上往外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楼下没有人,只有树叶被雨打得轻轻晃动。

      哥哥不在了。我知道。

      可是他说他在。他说他一直在。

      我回到房间,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手机。三年前的款,屏幕边角已经磕裂了。我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电量还有一小格。我翻到相册,点开了一个叫"哥"的文件夹。

      第一张是他去年过年时拍的——哦不,三年前过年。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站在门口贴春联,我偷拍的,他回头瞪了我一眼,嘴角却翘着。第二张是他给我带奶茶的时候拍的,他举着奶茶杯对着镜头做鬼脸。第三张是他生日那天,蛋糕上的蜡烛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是他和我站在老家的阳台上,傍晚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影子落在我的影子上,像是他在抱着我。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

      我回到床上,拿起了正在充电的手机。清宁昨晚发了好几条消息,我没有回。她说"南南晚安",然后隔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南南你今天怎么不回我",再隔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又偷偷哭了"。

      我看着她问"你是不是又偷偷哭了",鼻子又酸了。但我没有哭。我回她:"做了个梦。梦到我哥了。"

      清宁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才发来一条:"南南。你还好吗?"

      "还行。"我打字,"他跟我说了很多话。他说他一直在,说我受委屈了,让我干好自己的事情,别的都不重要。"

      "你哥哥说得对。"她回,"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我哥是什么样的人?他是那种嘴上凶巴巴其实心特别软的人,是那种我考试没考好会骂我一顿然后偷偷给我买零食的人,是那种妈妈打我他把我护在身后说"妈你打我吧"的人。

      "他是那种——很会保护人的人。"我回。

      "那他现在也在保护你。"清宁回,"他跟我说了,让我替他多看着你点。"

      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刚才。"清宁回,"你睡着的时候。他托梦给我了,说——'清宁啊,我妹妹就交给你了,你别让她受委屈。她要是不回你消息你就多打几个电话,她只是不敢跟人说她难过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编的。这一定是她编的。她知道我哥不在了,她编了一段话来哄我。可她说得好像真的——好像我哥真的去找过她似的。

      "清宁。"我打字。

      "嗯?"

      "你骗人。"

      "我没有骗人。"她回,"你哥哥真的来找我了。他说他叫南屿,他说你小时候被他用自行车带摔过一次,膝盖上留了个疤。他说你喜欢喝楼下奶茶店的珍珠奶茶,七分糖少冰。他说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动一下。他说——再瑾是个好孩子,你们别让她难过。"

      我看着她打的每一个字,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怎么会知道这些?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我哥的名字,没说过自行车的事,没说过我膝盖上有疤。她怎么知道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条:"清宁,你把我哥还给我。"

      发完我就后悔了。我怎么能说这种话。她只是想哄我开心。

      但清宁回得很快:"还不了。他在你这儿呢,早就在了。我只是帮他把话说出来。"

      我抱着手机,哭得停不下来。窗外雨声大了,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雨声里我想起哥哥说的那百分之一。他说留着,别丢了。

      万一呢。万一有一天又见了呢。

      我想他。我好想他。我宁愿相信那个百分之一。我宁愿做一个掩耳盗铃的小丑。所有人都说他走了,可我不想信。我抱着那百分之一的可能,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

      清宁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到她轻轻地说:"南南,你哥让我告诉你——他种的栀子花开了一树,你回家的时候记得去看。"

      我愣住了。

      老家的阳台上有棵栀子花。是哥哥亲手种的,他走的那年才刚发芽。我搬走之后再也没有回去看过。

      他真的来过。

      清宁不可能知道栀子花的事。她骗不了我这么多细节。

      她真的见过他。

      我蜷缩在被子里,把手机抱在胸口。雨还在下,窗帘被风吹动了一角,透进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我闭上眼,在心里说——哥,你让清宁带话给我,你自己怎么不出来跟我说。

      隔了几秒,我又在心里说——算了。你来看过我就行了。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干好自己的事情。别的都不重要。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清宁回了一条:"宝宝。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哥传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南南。你哥还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再瑾,你手里有灯,你一直没发现。'"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她讲的那个故事。路的尽头有人拿着灯等我。她说——你看,其实你手里也有一盏灯,只是你一直没发现。

      原来她那个时候就知道。

      原来哥哥真的找过她。

      我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想告诉她我有多想我哥、我有多害怕、我有多累。打完又删了,最后只留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清宁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然后她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南南,今天不讲故事了。今天你好好睡,你哥跟我都在呢。"

      我关掉手机,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我伸出手,在虚空中握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握住。但我还是握着,握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我在雨声里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次,我没有做噩梦。我梦见老家的阳台,栀子花开了一树,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阳台上没有人,只有那把藤椅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刚站起来走开。

      我在梦里走过去,摸了摸那把藤椅。扶手还是温的。

      我知道他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海上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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