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毛蕨

37、难以言明 回家

　　吴桐不知道怎么说，支支吾吾半天，还是匆忙挂了电话。

　　她揉着发热的脸，努力去回想昨晚喝醉后的言行，几乎要脚趾抓地了。

　　无论她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先开始亲的了。再说了，这也不重要了，不管谁先开始的，关键是她们开始了就没停下来啊，还亲了那么久。

　　怎么会如此混乱呢？

　　她也无法再思考，邱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临睡前，邱雨还是没有回复她的微信。吴桐踌躇再三，还是没有发新的信息。真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也会不敢给邱雨发信息，会有那么多的顾虑，那么多的纠结。

　　第二天吴桐将两只猫托付给陈嘉扬，然后拖着行李箱在高铁回老家。她一早就和妈妈说好了，要回家住上半个月。

　　也好，这样就有个正当理由不用去找邱雨了。

　　她现在还生气吗？

　　在高铁上，吴桐看着阅读器，由于才吃过饭加之车内氧气不足，很快就昏睡了过去。她梦见自己重回小女孩的模样，失足将落水，千钧一发之际被邱雨拉住了，正如小时候那样。

　　——邱邱，快放手！

　　——桐桐，我永远也不会放开你的。

　　可是这回在梦里，没有人赶过来，最终邱雨体力不支，和她一起摔进了河里……

　　吴桐猛地吓醒了，她捂住狂跳不已的心口，还沉浸在梦境的可怕情绪里。

　　后座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个小男孩，在闹着要看手机，双脚猛踢吴桐座椅后背。

　　吴桐职业病犯了，扭回头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看着七八岁大的小孩儿，立刻噤了声，讪讪地将脚放在地面上。

　　等吴桐扭回头去，小孩儿沉默了一会又开始压低声音要看视频，但再也不踢椅子了。

　　噩梦的残留也几乎散光了，吴桐掏出手机给邱雨发信息：

　　对不起，我今天太冲动了，说话做事不过脑，我没有要轻视你的意思，对不起，别不理我。

　　然后她又克制地只发了两个求饶的表情包，都是自家小猫的可爱表情。吴桐盯着手机屏幕不动，过了一分钟，屏幕暗下去即将熄屏，吴桐眼疾手快点了一下，但那红点来自孙晓瑛，让她回家后把冰箱里的走地鸡拿出来解冻。

　　吴桐点进和邱雨的聊天页面，又点开她的头像，查看她的个人信息，接着点开朋友圈，发现背景图不知何时换了。从前邱雨用的是一张山顶云海上的剪影照，那是吴桐帮她拍的，右下角还有吴桐半只手入镜。现在换成了一张霞光铺满江面的风景照。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觉得应该就是C市的那条大江。可是这个角度、这个浓郁的晚霞，她都没有印象。邱雨什么时候去看的，怎么也没和自己分享过呢？

　　吴桐心里起了个小疙瘩。

　　她默默将邱雨的备注从“邱邱”改成了emoji图案，一朵云在落雨?。

　　这似乎也还不够缓解心中莫名肿胀的情绪，她又给邱雨发了几个流泪控诉的表情包，颇有几分后座小孩儿闹着要手机的样子。

　　她抬头看向左前方，乍然见到一个和邱雨很像的侧脸，差点跳了起来。

　　细看了一眼，那个女生的下巴太尖了，而且眼尾干干净净，不像邱雨右眼眼角有一粒小痣。小时候章阿姨还带她去点过痣，但可能是街边小店的手艺不行，那痣只是淡了些，并没有消去，后面也就没管过了。

　　其实吴桐一直觉得，那粒小痣在光洁细腻的肌肤上可谓点睛之笔，特别精致，特别性感，盯久了就会让人想轻轻吻一吻。

　　她愣了一下：诶，这样的想法是正常的吗？

　　这时，隔壁座的男生忽然飞快亲了一下邻座女孩的脸颊，女孩低下了头，男孩牵住了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害羞地笑了。无形的粉红泡泡包在他们周围冒个不停。

　　好可爱的小情侣。吴桐心想。

　　这就是谈恋爱吗？如果，她和邱雨谈恋爱，也会这样子吗？

　　手表震了一下。吴桐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是邱雨。

　　?：没有不理你，怎么会不理你呢？

　　吴桐心里一甜，抿嘴笑了笑。

　　?：是我昨天反应太大了，对不起。

　　?：我们还是把这个忘了吧。

　　吴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想法。邱雨的反应比想象中要平淡冷静？

　　这下轮到她不想回信息了。犹豫半天，她就发了个“嗯”过去。

　　邱雨问她是不是在高铁上了，还记得她要回家去。

　　正好广播响了，高铁即将到站，吴桐回了个表情包就收好手机，去拿行李箱准备下车了。

　　回到家，吴桐将冰箱里的鸡拿出来之后，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可惜，好友们都没有暑假放，不然就可以一起玩了。她在四人小群里发消息，大家似乎都在忙，没有人回复。

　　吴桐拿上钥匙和手机，下楼在小区里溜达。七月天，孩儿面，还没走多久，这雨说下就下。吴桐冲进附近的凉亭里避雨，坐了一会儿，听到有哼哼唧唧的声音，找了找，在凉亭后背的灌木里发现了一只小狗崽，有没有两个月大都难说。

　　这是只黄色小土狗，毛发被雨打湿了些，可怜兮兮的，用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看着她，被手托起来也不乱动，性格很沉稳的样子。

　　吴桐猜测这可能是附近的流浪狗生的，但也没看到大狗的踪影，犹豫了一下，她趁着雨势变小，抱着小狗回家了。

　　群里，三人正在聊天。吴桐便拍照发上去，拍了拍李悠荷，说这是小区里见到的小狗。李悠荷说这应该是土松，并教她怎么照顾这么小的狗狗。吴桐依言照做，小狗也很乖，仿佛知道自己在好人家手上一样。

　　孙晓瑛回到家来，见了小狗，也很喜欢，同意留下它养在家里。

　　吃晚饭时，孙晓瑛提起陆明睿，问两个人都放暑假了，最近有没有见面。

　　她不说，吴桐都没想起还有这号人。陆明睿最近也没来找过自己，大约是知道自己没有进一步发展的兴趣。

　　“妈，他很久没找过我了，我也没想着找他。”吴桐放下筷子，表情特认真，“你就别操心了，我以后都不会再相亲了。”

　　没想到孙晓瑛也没有再坚持，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行吧行吧，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

　　吴桐忍住了，没有接话。

　　吃过饭后，孙晓瑛急着要带小狗去宠物医院做检查，看健不健康。

　　吴桐见她抱着小狗逗弄，心想妈妈没两年就要退休了，养只狗陪她也好，尤其是自己经常不在家。

　　思及此处，吴桐有些头疼，索性不想了，跟她妈出门去宠物医院。

　　万幸，小狗没有什么问题，医生给它做了体外驱虫，叫她们一周后再带狗来打疫苗。小狗胆子不小，在医生手里不闹也不躲，医生都夸它沉稳可爱，给孙晓瑛听得笑逐颜开。

　　吴桐将小狗的照片和视频发到四人群里，大家都说可爱，等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摸一摸。小狗花期短，很快就长大了。

　　回了家后，吴桐问邱雨要不要打视频看一下小狗，邱雨说她要出门买点东西，下次吧。

　　她这是还生气吗？吴桐也不敢问，心里又憋屈，于是就找陈嘉扬和李悠荷说说。两位信誓旦旦地保证，邱雨不会真生她气的，让她还是先想清楚自己的想法吧，是真想和邱雨在一起试试，还是一时冲动说胡话呢？

　　唉。吴桐光叹气，没法给她们一个准话。现在这情况，也不单是谈恋爱的问题了，还有个未来发展的事呢。

　　幸好忙着照料小狗，吴桐也就没有闲心一天到晚纠结了，只是每当闲下来的时候，那些苦恼又回到了心头。

　　她趁着两家人都在上班，偷摸溜进邱家，跟做贼似的。邱雨的房间门没有锁，她打开后见房间很整洁干净，也没有灰尘味，知道章阿姨会定期打扫。

　　邱雨的房间，她很熟了。房间风格正如其主人，简洁大方，色彩淡淡的，书桌、书柜都是宜家的，柜子里堆满了书，桌面东西不多，摆着两盆吴桐送的扭扭棒热植。这个十四平米的空间的确有很多吴桐的印迹，比如床上四件套也是前年吴桐送给邱雨的生日礼物。

　　吴桐在书桌前坐了坐，又打开两个毕利白书柜，看着熟悉的书名，回忆着这些书的来历，大部分都是邱雨自己的，小部分是自己送给她的。书柜底下有两个收纳箱，吴桐以前没怎么留意过，这会她看什么都感兴趣，于是将之拉了出来。

　　打开一看，全是各种杂物。吴桐翻了一下，才发现不对，这些应该都是她的东西。她小学时最爱的水果橡皮，掰了一半送给邱雨；六年级沉迷王菲，抄了厚厚几本歌词，还自己配画，送了一本给邱雨；初中戴过的廉价手链，她记得自己收拾东西时丢了呀……

　　吴桐翻出了各种自己不要的旧物件，还有当初误以为不见了的小东西：高中的白衬衫校服上衣、旧水杯、发饰……还有一小束头发？它被细细的丝带绑着，装在透明小袋子里，保管得很精心。

　　看着那油黑似鸦羽的发丝，吴桐想了很久，才终于想起来，初三下学期，她成绩下滑得厉害，决心要向年级第一看齐，削发以明志。她让邱雨帮忙把披肩长发一刀剪短。当时邱雨说，这么好的头发扔了可惜，捐出去吧。吴桐便让她处置了。

　　原来她自己偷偷昧下了一点吗？

　　吴桐不禁失笑。邱雨闷声不吭地做这种事，还真是令人意外啊。

　　她把东西放好，将两个收纳箱摆回原位。这简直就像个小型吴桐博物馆。

　　吴桐离开邱家，去了小时候经常去玩的河边。那河水已经不似记忆中那般深，现在掉下去的话，水面估计也就到她的腰部。

　　她坐在榕树下，看着面前的风景发呆。

　　河水缓缓东流，既定不变地流入本市最大的江，再继续奔向海湾。

　　这条河的终点永定，而她又将流向何方呢？

　　一对父女走过她面前，小女孩说她走累了，于是年轻男人二话不说，抱起她就走。

　　吴桐的目光追寻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真好啊。

　　吴桐起身，打车去了陵园。其实她爸爸的祭日临近，孙晓瑛已经在准备祭拜的事情了，但她现在就想去看看他。

　　吴桐在墓碑前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有些事没有答案可言，但有些疑问却水落石出：其实每个人也如同河流一样，终点早已既定，那就是死亡。人生一世，终有一死。要如何过这一世，但凭己心。

　　孙晓瑛打来电话，吴桐才惊觉自己坐太久了，晚饭时间都到了。她没和妈妈说自己在陵园，只说出去转了转，马上就回家。

　　夜里，吴桐独自在房间，播放着陈绮贞的歌曲。她找出以前的钢笔和墨水，翻出一堆发黄的漂亮信纸，一张张翻看，挑出来一张自认为最合适的，这才开始动笔。

　　然而才写了个称呼，笔尖就迟疑不下了，最后吴桐干脆搁笔，在灯下苦苦思索。

　　这封迟了八年的回信，究竟该如措辞才够郑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