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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锢魂牢深 · 狂意沸 你给我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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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清那句「不准出事」,像一道以神魂淬炼的无形枷锁,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硬生生钉住了燕斩那具即将因暴怒而分崩离析的身躯。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燕斩耳中,却比任何玄铁锁链都要沉重,压得他脊椎发僵,连指尖的颤抖都被强行抚平。
然而,言语的禁锢,堵不住陆云起那张惯于颠倒黑白的嘴,更堵不住靖厄司森严如铁的规矩。
不过一夜之间,镇妖窟失窃之事便如长了翅膀,传遍了司内上下的角落。陆云起在其中穿针引线,极尽添油加醋之能事,将燕斩描绘成一个蓄意破坏封印、图谋不轨的孽障,更将沈辞清的庇护之举,恶意歪曲定性为「纵妖叛司」。流言像毒藤般蔓延,最终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洪流,涌向了掌刑罚的三长老案头。三长老震怒,虽念及沈辞清昔日平定南疆虫祸的微末功劳,却也无法再徇私情——半妖窃丹,动摇修行根基,若不严惩,司规威严何在?
最终的判罚,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落下:燕斩夜盗镇妖窟,妖性难驯,即日押入「锢魂渊」,直至妖性涤荡干净方可放出。而沈辞清,监管不力,纵妖行凶,罚闭门思过三月,减俸一年,戴罪立功。
「锢魂渊」,这三个字从传令弟子口中吐出时,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冽了几分。那是靖厄司最底层的牢狱,终年不见天日,四壁刻满了历代大能留下的镇魂符纹,每一道符纹都蕴含着足以磨灭寻常妖物神智的伟力。寻常妖物落入其中,不出七日,妖丹便会被符纹生生碾磨成齑粉,一身修为化为乌有,沦为最下等的凡兽,在绝望中苟延残喘。
消息传到小院时,沈辞清正坐在案边,指尖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罚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淡的青白,连带着案几上的长生灯都随之微微摇曳。灯焰本就微弱,此刻更是缩成针尖大小,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飘摇欲灭,映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是透明得吓人。
燕斩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金色的竖瞳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沈辞清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那股被沈辞清强行压下的暴戾之气,又开始像地火般从他骨缝里往外渗,蒸腾起肉眼几乎可见的煞气。
「我去。」燕斩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老子欠你一条命,还没还清。这破牢,老子去定了。但你给老子听清楚——」他猛地踏前一步,赤足踩碎了一块地砖,「别再用你那破灯耗自己。老子死不了,你也别想死在那个鬼地方!」
沈辞清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咳了两声。那咳嗽声闷在胸腔里,带着空洞的回音,像是将死之人的最后叹息。他缓缓搁下罚单,执起点霜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一圈,笔尖凝聚的墨汁险些滴落。
「……由不得你。」他嗓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声带已被撕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他终于转过身,灰蓝色的眸子对上燕斩那双猩红的眼睛,眼底是一片沉寂的疲惫,深不见底。「锢魂渊煞气侵体,你体内又有刚吞下的驳杂妖丹,若是失控……」他顿了顿,似乎在衡量后果,「不止是你,这靖厄司上下,都得给你陪葬。」
「那又如何?」燕斩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牙齿上沾着血丝,「老子本就是来杀妖的,死几个杂碎,清净。」对他而言,这世间众生,除了身后这病秧子,其余皆可杀,皆可死。
沈辞清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走上前,步伐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他伸出食指,指尖极轻地点在燕斩的眉心。一缕极淡的金芒顺着指尖渗入,如同冰水流进滚烫的岩浆,暂时封住了燕斩蠢蠢欲动的妖气,也带来了短暂的清明。
「闭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像冰锥凿入骨髓,「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我说了算。」
押解之日,整个靖厄司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这古老的建筑。
燕斩没戴镣铐——因为普通的玄铁镣铐根本锁不住他这头人形凶兽。两名须发皆白、气息沉稳的长老亲自押送,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沈辞清寸步不离地跟在燕斩身侧,一手虚按在他后心,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那缓慢得令人绝望的治愈之力。那力量微弱如萤火,却坚韧不拔,死死护住燕斩的心脉,延缓着锢魂渊符纹对他肉身的侵蚀。
通往地底的路,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血腥的混合气味。石阶一级级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直通九幽地狱。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燕斩始终沉默,金瞳在昏暗的火把光下,亮得骇人,像两点永不熄灭的鬼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辞清按在他后心的手心,温度正在一点点降低,那股曾经温润的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冰冷。这病秧子,正在用他仅剩的那点微末修为,替他挡住这该死的、无孔不入的煞气。
走到渊底那扇厚重无比、布满符文的铁门前,沈辞清终于停下了脚步。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身上的月白道袍还要苍白。
他没有去看那阴森恐怖的牢门,仿佛那门后是吞噬一切的巨口。他只是侧过头,看着燕斩,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进去后,收敛妖气。我……会想办法。」那「想办法」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燕斩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癫狂,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沈辞清,你这治愈的本事,慢得跟乌龟爬一样。等你爬过来,老子骨头都烂透了。」
他顿了顿,金瞳里翻涌着疯狂的血色,那血色中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遗弃般的恐慌:「不过,你最好快点。不然……等我撕了这破牢笼出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那姓陆的杂碎,第二个……」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扫过沈辞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语气骤然变得轻柔,却更令人毛骨悚然,「就是你。因为你这副快要死了的样子,比那牢笼更让老子不爽。老子欠你的命,得还,但不能看你这么窝囊地死!」
说完,他不再犹豫,猛地甩开沈辞清那冰凉的手,像是甩开什么烫手的山芋,又像是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大步跨入了铁门。没有回头,没有一丝留恋。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巨大的声响在深渊底部回荡,最终归于死寂,彻底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也隔绝了沈辞清的身影。
沈辞清站在原地,对着那扇冰冷的铁门,许久未动。直到身后的长老不耐地催促,他才像是刚回过神来,缓缓转身。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每一步都踉跄得厉害。他不得不停下来,压抑地闷咳几声,喉头腥甜,却硬生生咽了下去,始终没咳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是脸色越发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他知道,燕斩说得对。他的治愈之力太慢了,慢到赶不上这头小狼发疯的速度,更赶不上这锢魂渊侵蚀的速度。他就像是在用一碗水,去扑灭一场即将焚尽万物的燎原大火。
而此刻的锢魂渊底,却是另一番景象。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燕斩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那石壁上的镇魂符纹如同烧红的烙铁,隔着衣衫灼烧着他的皮肉,发出滋滋的轻响。周身被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煞气包裹,那些煞气如同活物,顺着他浑身的毛孔往里钻,啃噬着他的经脉、骨骼、乃至神魂。
体内,那颗刚吞下的阴寒蛇妖丹,与他原本的火属性妖气疯狂冲突、对冲,如同冰与火在脏腑中交战。每一次冲突,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而四周墙壁上的镇魂符纹,更像是无数把钝刀,在不断地切割、碾压着他的妖丹,试图将它磨灭。
「呃啊——!」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智,比任何酷刑都要难以忍受。燕斩低吼着,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彻底被血色吞噬,只剩下疯狂的杀意。他的指甲在妖气激荡下变长、变黑,深深抠进身后的石壁之中,划出道道深可见骨的痕迹,碎石簌簌落下。
那股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暴戾、疯狂,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因被那病秧子“抛弃”(尽管他深知并非如此,却控制不住这阴暗的念头)而滋生的毁灭欲,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理智的桎梏。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丹正在符纹的碾压下寸寸龟裂,濒临破碎的边缘。但诡异的是,在毁灭的边缘,那裂缝中却滋生出更黑暗、更狂暴的力量,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只不过这火焰是黑色的,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这股力量在咆哮,在嘶吼,渴望着鲜血,渴望着撕碎一切阻碍——包括那个让他不爽的病秧子,如果那家伙再不来阻止这一切,再不来告诉他该怎么办的话。
「沈辞清……」燕斩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冰冷的触感无法缓解半分痛苦,血丝从嘴角淌下,混着嘶哑的、如同野兽般的笑声,「等着……老子这就……出来……杀个干净……第一个杀陆云起,第二个……老子要把这破牢笼,连同这该死的司规,一起撕碎!还有你……沈辞清……你给老子等着……」
深渊之下,暴走,已然开始。黑暗中,那双猩红的瞳孔亮得如同地狱业火,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整个靖厄司的腥风血雨。而地面上,那个试图用缓慢治愈之力挽回一切的少年,尚不知晓,他正在面对的,是怎样一头被逼至绝境、彻底失控的凶兽。那盏长生灯,在渊底煞气的侵蚀下,火光愈发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