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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4 章 · 入库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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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苏眠去了一趟文物局。不是为交材料,也不是为调阅卷宗。她站在办公室门口,韩青从桌后抬起头来看见她,像是对她的来意早有预料,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递过来。"库房那边我已经打招呼了。你直接过去就行,进门把钥匙给值班的看。"
苏眠接过钥匙,道了谢,没有多问。她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走到一扇贴着"文物库房·非请勿入"标牌的铁门前。她把钥匙递给门边值班室里的工作人员,那人看了钥匙一眼,在一本登记簿上翻了一页,确认了名称和编号,然后起身推开了铁门。
库房内部温度比走廊低一些,灯光是偏冷的白色,照亮了一排排深灰色的金属柜架。空间不大,但高度充足,光照均匀覆盖了每个角落,连柜架底部最边缘的位置也没有遗漏。苏眠按照工作人员指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在第几排柜架前停下来——第三排靠里的位置。
她在柜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沿着架子表面排列的标签移动,在某一格的高度停住了。标签上贴着一行小字,印刷体,简洁清晰。"宋 赵佶瘦金体诗轴入库编号 0072。"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补充了信息来源的简略说明。她看着那行手写的小字——规范的字迹、清晰的字形,像一份被确认无误、已经归档完毕的文件。她多看了几秒钟,没有再向前一步。然后她转身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走廊,经过门卫值班室,把钥匙递还给工作人员,走了出去。
她走出文物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比来时偏西了一些。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初春的天有一种不浓不淡的蓝色,像一张被水洗过很多次但依然保存完好的旧布。她走下台阶,在初春的风里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一段。她走着走着,想不起自己刚才在那幅字面前停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只记得自己确实在它面前站了一
会儿。
光线稳定地铺在街道上,和她在库房里看到的那排排深灰色金属架子不同,这里的亮度分布很不均匀——有树枝的影子、有屋檐的影子、有行人经过时短暂遮挡造成的流动暗区。她穿过这些明暗交错的区域,始终保持着平稳的呼吸和正常的步速,就像在冬日的黄昏里沿着河堤散步一样。
三月的第一周,苏眠在手机上看到了一条短讯。不是专门搜索到的,是某个推送的标题恰好出现在消息列表里,她点开扫了一眼——内容关于周明远的财务判决消息。核心内容一句话带过了:涉案金额与非法获利部分被认定为事实,判决已经生效,正在走后续程序。她没有特意去看判决书的具体内容,只是确认了这个消息的存在,然后把推送划掉,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
那段时间翡翠湾楼下的玉兰树开了,一棵树站在拐角的位置,上周还全是灰色树枝,苏眠路过的时候注意到枝头出现了第一批白色的花朵,开放的状态完全舒展开,边缘微微向后翻卷。她在那棵树旁边停了一下,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接下来那两天,更多的花苞陆续展开了,不密集,但每一朵都完整地亮出自己,在枝头支出一片舒展的花瓣边缘。
有一天下午,她站在窗边,接到了陆清欢的电话。陆清欢在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孙国瑞的事也出结果了。转交的纪检结论已经完成,他本人签字确认了。后续处理走程序。"
苏眠"嗯"了一声。
"还有。"陆清欢说,"林薇薇的事情也定了。校方撤销了她的职称,她没有申诉。系里那边走完了流程,通知已经发了。"
苏眠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摇动,光线穿过花瓣边缘,形成半透明的一层光影,边缘微微发亮。她看了那棵树一会儿,对陆清欢说:"好。我知道了。"陆清欢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轻声说:"那我们这周一起吃顿饭吧。"苏眠说:"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风吹动玉兰花的姿态持续地、缓慢地变化着,像一幅每一帧都有细微偏移的定格动画。
到了三月中旬,天气更暖和了。柳树已经长出了完整的叶片,不再是光秃秃的状态了。苏眠散步的路线随着天气变暖延长了一些,她从银杏树那边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走到河堤附近转了回来。沿途经过一棵开花的树——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看起来花瓣很大,每一朵都完整地盛放着自己,边缘轻薄。她走过去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上,有两片顺着她的外套表面滑落,有一片挂在了她外套的拉链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片花瓣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路边的草丛里。
赵若云后来发过一条消息,说赵连城这个春天身体比去年好了一些,已经开始在天气好的时候下楼走一走了。苏眠看完之后把这条消息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没有特意分类。那天晚上她翻笔记本的时候重新看到这一条,发现日期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她还没有回。她想了想,给赵若云发了一句"有空的话,可以多陪他走走"。赵若云回了一个"好"字。
那天晚上的风很轻,把窗台上半开的玉兰花香吹进来,闻起来有一种淡的、不明显的香气,像隔着水传过来的。苏眠坐在书桌前,闻到那阵香气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在金陵徐家巷三十七号的地下室里闻到的那股旧纸和樟木混在一起的气味,那阵气味被封闭在水泥墙和铁门后面,浓烈、紧实,像被压在很多层东西底下的。而窗台上飘进来的这股香气是另一种——轻盈、稀薄的、随着气流持续位移的。她没有被那股旧纸的气味再次捕捉住,只是让花香在房间里散开,等它自己散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窗台上那阵花香已经闻不到了。她推开窗户通风,看到楼下那棵玉兰树的花已经开始落了一些,地面上有几片白色花瓣落在石板缝里,形状完整,边缘微微翻卷,色调已经不再是纯白,而是一种接近半透明、失去水分的微黄色。她看了那些落花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午前,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待办"那一页,日期旁边有一行字:"下午与陆清欢吃饭。"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换了一件薄一些的外套。窗外的天光已经到了三月初的明亮程度,阳光照进房间,在她刚才合上的笔记本封面上铺了一层均质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