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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2 章 · 每日的路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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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后,天气彻底冷下来了。苏眠每天早上出门散步的时候都会戴围巾——围巾是赵小桃从网上买的,深灰色,羊毛混纺,戴起来很轻,边缘有一点起球。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两圈,一端垂到外套前面,走在风里的时候垂下来的那一角会被风掀起来,轻轻拍打她的手臂外侧,像一只被绳子牵着的柔软的风筝尾巴。
街道上的行人更少了。路边的树已经完全光秃,只剩粗细不一的灰色枝条伸向天空,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形成一幅幅非常安静的线条画。苏眠每天走同一条路——下楼出门往左转,走到银杏树跟前,然后向右拐穿过一条小巷,再转回来,整个过程大概二十分钟。她走得很慢,步幅比夏天小,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冬季的街道似乎天然地要求人走得慢一些。
有一天她在银杏树下遇到了一只猫。不是之前那只橘猫,是另一只——灰色虎斑纹,蹲在树根旁边,前爪并拢,尾巴尖轻轻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苏眠在它面前蹲下来,猫看了她一眼,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她蹲了一会儿,觉得冷了,站起来继续走。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还蹲在树根旁边,姿态没变。
第二天她再路过的时候,那只猫已经不在那里了。
第五十八天的时候,她在回家路上接到了陆清欢的电话。陆清欢的声音隔着听筒听来比当面说话时更平一些,像是刚从一份文件里抬起头来,措辞很简洁:"钟元林那边有结论了。纪检部门的核查已经完成,他被认定在对 037 号批次的审批过程中存在程序违规,并且之后的补充说明材料与原始记录之间存在多处不一致。结论已经上报,等待最终批复。"
苏眠站在路边,手里握着手机。她看了一下周围——路对面是一排围墙,墙头有几根枯草被风吹得斜斜地倒向同一个方向。她已经走到离翡翠湾大门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了,能看到门卫室那盏白炽灯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亮着。
她对着手机说:"预计什么时候会有正式批复?"
"可能年后。"陆清欢说,"年前各部门都在收尾,正式批复会排到假期之后。"
苏眠想了一下,回了一句:"那年前应该没有其他事了。"
"应该没有了。"陆清欢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补了一句,"你也趁年前歇一歇。"
苏眠没有回答,只是"嗯"了一声。两人在电话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各自挂了。苏眠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继续走完剩下的那段路。走进大门的时候门卫大叔抬头看了她一眼,像往常一样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穿过门厅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拢之前她从门缝里看到外面的天光已经比刚才暗了一些,灰白色正在向偏蓝的色调过渡,像一张被慢慢放低了的幕布。
下午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她把书桌上那排整理好的档案盒和文件夹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次——不是以前的顺序,而是按照事件发生的次序,从最早的入库记录到最近收到的函件,从左到右排列。排好之后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然后她拉开中间的抽屉,把之前放在里面的铜钱和铜香炉取出来,在桌面上并排放着。铜钱在左侧,铜香炉在右侧,中间的空位恰好足够她放一杯水。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偏亮转为偏暖的淡金色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光秃的树枝在斜阳里投下细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交错的灰蓝色线条。一阵风吹过,树梢微微晃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像被触动了边缘的一层线稿。
她转回身来,拿起桌上的铜钱看了一下。铜钱背面的"徐"字在斜光里依然清晰,和这几个月里她每一次看的时候一样。她把铜钱轻轻放回桌面,没有挪动它的位置,然后走到客厅,拿起那本蓝色封面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她读书的速度不快,每天只读几页。书已经翻过了一多半,她不知道看完之后会不会再买一本。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作者在描述某一段海岸线上的礁石被海浪冲刷成千奇百怪形状的过程,用了很长一段话说明一块石头在百年的时间里是如何被水改变外形的。她读完那段话,合上书,把书签夹在当前的页码,放回茶几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客厅里只剩下窗边残余的一线暮光,像一条正在慢慢缩短的金色细线。她坐在沙发里,在那条线完全消失之前没有开灯,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静静地坐着,直到窗外第一盏路灯亮起来,在窗玻璃上投下一个柔和的白色光点,她才站起来去开了落地灯。
第六十一天。旧年的最后一天。
苏眠没有特别安排这一天。早晨她在楼下走了一圈,回来之后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粥、一个煮鸡蛋、一点咸菜。赵小桃昨晚去了朋友家跨年,说今晚不回来了。陆清欢也回了陆家那边。整个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街道上也比平时安静很多,像是整座城市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夜晚积蓄安静的力气。
中午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放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慢慢吃完之后洗了碗,把厨房台面擦干净,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有几个朋友发来的跨年祝福消息,她逐一回复了,措辞简短但认真的。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那枚铜钱在手里转了一会儿。
到了下午四点,天已经开始暗了。冬至之后天黑得还是早,虽然白天已经从最短的那一天之后慢慢延长了,但体感上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她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灯光的颜色各异,有暖白色的、浅黄色的、也有偏冷的日光灯——每一盏里都有一个正在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的人。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灯,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她想了想,在日期下面写了一段话,没有抬头也没有收尾,只是一段连续的叙述,把过去几个月里发生的事用她自己习惯的方式从头捋了一遍。写着写着,她发现时间线已经走到"现在"了——她停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没有再看。
她站起来,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把它关回去。然后她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各地跨年的准备情况。她调低音量,从厨房倒了杯水,在沙发里坐下来,靠着靠枕,看着电视屏幕上变换的画面——某个城市的灯光秀、某个广场上的人群、某个主持人站在寒风中微笑着念出准备好的台词。
她没有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画面上,那盏电视只是一个能在空房间里提供一些声响和光影的东西。她靠着靠枕,听着新闻里时远时近的语调和偶尔插入的配乐,看着墙面上映出的变化的光影,手里那杯水慢慢从温热变成常温。
旧年的最后一天,她没有守岁。十点刚过就关了电视,洗了脸,躺到床上。她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鞭炮声——零星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风,隔着一层一层厚厚的空气。那些声音在她意识的边缘闪烁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变弱了,她睡着了。
新年的第一天早晨,苏眠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线比前一天亮了一些。她起得不早不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到窗外是新年第一天的天空——灰白色的、薄云均匀地铺满了整片视野,像一面被仔细摊平过的丝绸。
她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走了一圈。街道上比昨天清静,偶尔有早起的人在遛狗,狗跑在前面,牵绳绷得笔直。她走到银杏树那边的时候看到树根旁边的地面上落了一小截枯枝,大约指节长度,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她没有捡起它,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继续走完剩下的路。
回家之后她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给赵小桃发了条消息说"新年快乐"。赵小桃回了一张表情图,一只猫抱着鱼干对着镜头举爪。苏眠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完早饭。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她收到了赵若云的一条消息:"新年好。我爸昨天说他今年能过个安心的年了。"
苏眠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那很好。"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新年第一天的灰色天空。风比昨天小了一些,远处有一群鸟从楼群上方飞过,排列成一个松散的、不断变化形状的队形。她看着它们飞过对面的楼顶,飞过远处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树的树梢,然后消失在天际线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蓝色封面的书,从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了几页,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在窗台上,挨着绿萝的花盆。她靠回椅背里,窗外的天光在变亮,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阳光透过缝隙落在窗台上,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投下一小片不规则的光斑。她看着那片光斑的边缘在书面上慢慢移动,像一只极慢的指针扫过刻度。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的蓝色在阳光里变成了更浅的一种蓝,像被水冲洗过的颜料,正缓缓地干透。
她在那个位置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去关灯或调整窗帘的角度,在安静中看着那片光斑沿着书封的边缘滑向窗台的转角,然后被窗框的影子遮住了,重新退回原有的浅蓝色里。她安静地坐在那道影子边缘,没有去追那束已经移动过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