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 章 · 书面说明 孙 ...
-
孙国瑞的约谈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准时开始,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苏眠没有去文物局门口等,她坐在翡翠湾的书桌前,开着手机放在一旁,屏幕上显示着赵小桃为她实时监控的新闻动态。上午十一点左右,赵小桃在隔壁房间喊了一句:"还没出来!"十一点四十分,她又喊了一句:"有一辆黑色车停在门口了,不知道
是不是等他的!"
苏眠没有回应她,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上韩青发来的消息:"孙国瑞约谈中。状态比预期平稳。他提供了一份书面补充说明,其中提到了王长庚在调拨流程中的具体角色定位——他称王长庚为'协调人',而非'执行者'。此举有倾向将主要责任向已故者转移的意图。"
苏眠看完这条消息,回了一行字:"将责任向已故者转移是常见策略。如果他补充说明里提到的'协调人'定义和他的原始审批记录矛盾,可以用记录本身交叉验证。"
韩青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苏眠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孙国瑞把责任向王长庚倾斜——王长庚已经死了,无法反驳。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有效的防守策略之一。但这个策略有一个前提:他必须声称自己"并不知道"那批文物的具体去向。而他的审批记录上写着的"调拨用途"和"借调期限"是公开可查的纸面材料,不存在"不知道"这个选项。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赵小桃的声音再次从隔壁传来:"出来了!那辆黑色车开走了!"
苏眠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初冬天光,没有回答。她没有问孙国瑞走出来的时候什么样子,因为不是所有的信息都需要亲眼确认。
第二天上午,韩青的消息来了:"林薇薇的书面说明已提交,你可以来调阅副本了。"
苏眠坐在文物局四楼的一间小阅览室里,面前摊着林薇薇那份书面说明的复印件,一共六页。纸张是新打印的,边角还带着刚出纸的卷曲感。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在关键段落上回看了两遍。
林薇薇在书面说明里的核心陈述是这样的:她承认自己曾经参与过那批文物的部分"技术鉴定工作",但强调她的职责范围仅限于"对文物的真实性出具技术意见",不涉及调拨决策或流转路径安排。她称自己"在王长庚和孙国瑞之间担任了鉴定意见的信息传递角色",但对调拨审批记录中出现的"内部调拨"状态"不知情"。
苏眠看完第二遍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林薇薇在提到王长庚的时候用了一个措辞——"王先生"。而非"王长庚同志"或"王长庚主任"。这种称谓方式的改变在书面文件上是有意义的,它暗示了她试图在身份上与王长庚保持某种距离,而远距离本身也是一种说明。
她又翻到第三页,看到林薇薇对那幅宋徽宗诗轴的描述段落。她写道:"该件作品经鉴定为真迹,鉴定意见由刘建国教授确认后,通过正常渠道移交至调拨环节。后续流转环节不在本人知悉范围内。"
苏眠看着"正常渠道"四个字,用铅笔在底下画了一条细线。正常渠道。她和刘建国确认了鉴定意见,然后交了。至于交了之后东西去了哪里、会不会回来、被谁带走——她"不知悉"。
她合上那份说明,放回桌面上,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开相册,找到之前保存的母亲那批存档里的一页——那是一张林薇薇在当年博士期间参加某次学术会议的签到表,签名的笔迹和现在这份书面说明上的签名做了对比。同一个人的笔迹,但在处理不同性质的文件时表现出的笔画力度有差异。在学术会议签到表上她的签名更随意一些,在这份书面说明上的签名工整、仔细,像是在刻意控制每个笔画的起落。
她把手机收好,拿起那份书面说明去走廊尽头的复印机旁印了副本。还回原件之后她走出阅览室,给韩青发了条消息:"看完了。她的说法和王长庚口述笔录里关于她的定位有不一致。笔录里称她为'鉴定意见的最终确认人',她自称为'信息传递者'。"
韩青回复得很快:"差异已记录。"
苏眠走出文物局大门的时候,初冬的风比之前更冷了一些,吹在脸上有微微的刺痛感。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下巴,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这条路她已经走得很熟了——从街角那棵银杏树到报刊亭再到拐弯处的公交站台,沿途的细节都能在脑子里对应上。
走到拐弯处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新消息,来自陆寒州。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附了一张截图:"周明远公司的银行账户今天上午被冻结了。经侦那边的流程走完了,现在是正式立案的状态。"
苏眠站在街角,手指停在屏幕上,看着那行字和那张截图。截图显示的是某银行的账户状态页面——"该账户已于今日起被依法冻结,冻结期限待查。"账户名称那一栏写着周明远公司的全称。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风还是冷的,但她走路的步速没有变,和刚才一样快、一样稳。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干——叶子已经全部落完了,只剩下黑色的树枝在灰白色天空的映衬下刻出锐利的线条。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想回家。苏眠推开家门的时候,赵小桃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个银行账户页面的截图。"眠眠姐!周明远的公司账户——"
"我看到消息了。"苏眠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陆寒州发给我的。"
赵小桃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苏眠:"你看这个,评论区有人扒出了周明远公司以前的纳税记录,说那个公司的利润连续几年都不正常偏高。还有人在传他和林薇薇那个文化公司的关联关系——今天有人把这些全贴出来了。"
苏眠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评论区里的讨论内容比她预想的还要详细——有人把周明远公司和林薇薇文化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做了对比图,资金流水、法人关联、注册地址重合度等数据全部列了出来。整理得非常清楚,像是有人早就把这些材料准备好了,就等着今天这个时机发出来。
"发这些的人是谁?"
赵小桃翻了翻:"是个新注册的号,没有头像,名字就是一串数字。但我看他的措辞风格……有点像周程程?她之前跟我聊过她打算把资料室那些存档整理成公开版本发出去。"
苏眠没有追问。她靠在沙发靠背里看着天花板,把自己心里那张时间表又更新了一遍。周明远公司的账户冻结——这是财务造假线推进到正式立案阶段的标志。经侦的流程一旦启动,周明远本人会很快被限制出境和约谈。而林薇薇的书面说明和她的公开舆论身份之间的裂痕已经存在于纸面上了,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去捅破。
"小桃,"她在沙发上坐直了,"帮我找一下周明远公司去年的工商年报,发给我。"
"马上。"赵小桃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起来。苏眠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里存着的那些旧文件——周家账目的截图、审批记录的原件、王长庚陈述信的复印件——她把这些文件扫了一遍之后注意到一件事:周明远公司的那条财务线和林薇薇文化公司的资金流转路径,在时间节点上和 037 号库调拨记录里某些文物的"调拨日期"有重合。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对照表。三排数字,一排是调拨记录上的审批日期,一排是周明远公司的对应收款日期,一排是林薇薇文化公司的对应支出日期。三排日期之间的间隔从三天到两周不等,但每一条调拨记录都有对应的资金流动记录与之相邻。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韩青发了条消息:"韩处长,我发现 037号库调拨记录上的审批日期和周明远公司对公账户某些收款日期存在对应关系。如果这是证据,我想确认是否有必要把这个关联整理成正式文件提交。"
韩青的回复在她换好睡衣准备去洗漱的时候到了:"如果你确认时间对应关系超过三笔以上,可以整理成附件形式补充入卷,我会转交经侦那边做进一步核实。"
苏眠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台灯。黑暗中她躺在枕头上,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响混在一起,像一段低沉的背景音。她伸手从领口里把银链吊坠拉出来握在手心里。玉兰花的轮廓贴着掌心,温的,和她自己的体温一样。她闭着眼,手指沿着花瓣的錾刻纹路慢慢地描了一圈,然后松开了手,让吊坠落回衣领里。
明天她要把那个日期对照表做出来,交给韩青,之后的事情——周明远的账户冻结会走完程序、林薇薇的书面说明会在学术委员会那边被对照、孙国瑞的补充说明会被核查、钟元林的下一次约谈会安排。这些都不需要她亲自去做了,但她可以做那个在最后一步推一把的人。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窗外风声低低地响着,像某种被她等了很多年的脚步声终于从远处走到了门口,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响起了敲门声。她闭着眼,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让自己在那阵风声和想象里的敲门声之间,慢慢地滑进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苏眠把日期对照表整理好了。她把三排日期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用红色圆珠笔在重合的位置标了记号。一共七处重合,分布在不同年份的不同月份,时间跨度从乙亥年秋天到庚辰年冬天。她把这些数据誊抄成一份工整的表格,然后逐条标注了对应的证据来源:调拨记录第几页、公司流水第几行、文化公司账目第几行。
她做完这件事之后把表格拍照发给了韩青,然后把原件收进一个文件袋里,贴上标签纸写了"补充附件——资金关联对照表",放进抽屉里和那摞档案盒放在一起。她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比昨天亮了一些,云层薄了,偶尔有一小片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远处的屋顶上。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移动的光斑从一栋楼的屋顶移到另一栋楼的墙面,又从墙面移到街道上的人行道上,像一个被风吹着的、亮晶晶的硬币。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是韩青的回复:"收到了,已转经侦。另外,学术委员会那边有消息了——刘建国林薇薇论文署名问题进入最终复核阶段,预计下周出初步结论。林薇薇今天已向系里提交了情况说明,其中提到了王长庚和孙国瑞的名字,但未提及钟元林。"
苏眠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她站在桌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给周程程发了条消息:"程程,刘建国的那份论文原稿签名页原件还在资料室吗?"
周程程的回复来得很快:"在的!我上周整理的时候还确认过!"
"好。下周三之前,你如果能把它拍一份更高清的照片发我,我就能在学术委员会的最终复核阶段把它作为补充材料附进去。"
"收到!我下班回去拍!"
苏眠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重新站定。窗外的云层又薄了一些,光斑的面积更大了一些,从远处的街道慢慢移到了近处的人行道上,在柏油路面上铺成一片温润的灰白色。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那片光移过了她所能看到的全部范围,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个放了文件袋的抽屉重新打开看了一眼——档案盒、文件夹、回执、表格原件,整整齐齐地并排躺在抽屉的底板上面。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文件袋的边缘,然后关上抽屉,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