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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11 章 · 句号(第二卷终)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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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苏眠抱着那只木盒子站在文物局门口。深秋的早晨风有些凉,她今天穿了件厚一些的灰色毛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一截下巴。木盒子外面包了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用细麻绳扎好了十字结。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确认系得够紧,然后抬脚走进了大门。
门卫这次直接放行了,连预约码都没让她亮。她走过门厅的时候扫了一眼公告栏——上回那张"关于加强馆藏文物调拨审批程序管理的通知"已经撤了,换上了一张新的公告,标题是"关于进一步加强馆藏文物调拨审批程序管理工作的通知",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同样的标题、同样的内容,不同的是落款处多了一个印章,盖在"国家文物局执法督察司"那一栏的旁边。苏眠多看了两秒那张新公告,然后走向电梯上了四楼。韩青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她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韩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茶。她看到苏眠进来,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来了,东西带了吗?"
苏眠把绒布包好的木盒子放在桌上,解开麻绳和绒布,露出底下那只深褐色的木盒。她把盒盖打开,里面的诗轴安安稳稳地横卧在深色绒衬上,卷轴顶端的包浆在室内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韩青没有立刻上手,她先俯身隔着一段距离看了几秒,然后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把卷轴从盒子里取出来,在铺了毛毡的桌面上轻轻展开。绢面在日光灯下逐渐露出那一排瘦硬挺拔的字迹,笔画之间的飞白、起收之间的力度变化、以及背面裱纸边缘那枚极细的蓝色墨迹标记,全部清晰可辨。
韩青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把每一段题款和钤印都过了一遍。然后她慢慢把卷轴重新卷好放回木盒里,摘下白手套放在桌上,直起身来看着苏眠。
"没问题。实物鉴定今天下午由专家组完成,书面意见三天内出。正式入库登记会用'追回'作为来源分类,同时关联 037 号批次立卷编号。"她顿了一下,翻开桌上那摞文件的第一页,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回执单递给苏眠,"这是文物局的接收回执,上面有实物描述、交接时间、接收人和交接人签名栏,你签个字。"
苏眠接过回执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国家文物局执法督察司·涉案文物接收回执"一行字,底下是木盒子编号、交接时间、以及一行"经手人:苏眠"的预留栏。她拿起韩青递来的签字笔,在"交接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沙沙声,像一段路程走完之后在终点处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她把回执的第二联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把签字笔还给韩青。
"韩处长,后续流程的衔接方面——学术署名问题、财务造假问题、系统调拨链条追责,这几条线的推进节奏上有什么我可以配合的?"
韩青坐回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情比刚才正式了一些。"执法督察司的完整调查周期大约四到六周。赵连城的书面陈述已经收了,李诚的证言材料也归档了。学术署名问题——"她翻开另一份文件扫了一眼,"刘建国和林薇薇那篇论文的署名问题,已经由某高校的学术委员会正式受理了调查申请。申请人是该校资料室的一名工作人员,提交的材料里包含了你的母亲遗存的署名原始记录。"
苏眠握着回执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周程程,她用资料室存档的那批原始记录提交了学术调查申请。
"调查结果预计需要两到三周。"韩青继续说,"财务造假那条线,周明远公司的税务异常记录已经由经侦部门介入。执法督察司会在下周一之前把相关证据材料完成移送。系统调拨链条追责——孙国瑞和钟元林两人已经接到约谈通知,约谈时间分别安排在本周四和下周初。"韩青说完这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苏眠。"所以大致节奏是,三周之内学术署名问题会有初步结果,四到六周内系统调拨链条会完成第一轮约谈和证据固化。到年底之前,037 号批次涉及的各个环节基本上都能走完一轮程序。"
苏眠点了点头。她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谢谢韩处长。有需要配合的随时联系我。"
韩青也站了起来,隔着办公桌看了她几秒。那种目光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太一样了——少了一层审慎的距离,多了一种安静的、确认了什么的表情。"你这段日子跑了不少地方。接下来可以歇一歇了。走完程序的事情,让程序自己走完。"
苏眠站在门口,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等程序走完之后,我能去库房里看它吗?"
韩青没有问"它"指的是什么。"能。入库登记完之后,它就在库房里了。你凭这张回执能申请调阅。"
苏眠点了下头,然后走了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404 室的门牌,上面印着"综合管理处"五个白色黑体字。她转身走向电梯,口袋里的回执折痕硌着手指的侧面,隔着衣料传来一道微微的硬边。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门合拢之前,她透过渐渐变窄的门缝看到走廊尽头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叶植物,在午前的日光里安静地舒展着叶子。
电梯门合上了。数字从四跳到三,再到二,再到一。门打开的时候,一楼门厅里的光线从大门玻璃透进来,白色的、明亮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透感。她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凉凉的空气。袋子空了,但袋子里的东西已经去了该去的地方。
苏眠走出文物局大门的时候没有立刻打车。她沿着门前那条人行道慢慢地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排银杏树、一家卖早点的铺子、一个关闭着的报刊亭。银杏叶子铺了满地金黄,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她走得很慢,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觉得走一走挺好。走到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来自周程程的微信消息:"苏姐!校学术委员会今天上午开了第一次讨论会,我把你妈那份原稿复印件提交上去了。他们说会在两周内完成对比鉴定,到时候出正式结论。另外——林薇薇今天早上给系里发了封邮件,说要'配合调查',但没主动承认任何问题。"
苏眠看着这行字,站在路口等红灯变绿。绿灯亮了之后她走过斑马线,站在马路对面回了一条:"配合调查本身就是一种承认。她如果不心虚,她不会写信。"
周程程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苏眠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在路边一张长椅上坐下来,长椅背后是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前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椅面上,坐上去温温的。她低头看着口袋里那张回执露出的一个角,伸手把它往里塞了塞,然后靠进椅背里,微微仰起头来看着头顶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几片,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拿起来看了看叶脉的走向,然后放回膝盖上。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通讯录。从上往下翻了一遍——赵小桃、陆清欢、陆寒州、韩青、周程程、赵若云、李诚。她没有拨出电话,只是看着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屏幕上方滑过去,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已经写满了的联络簿。最后她在通讯录里翻到了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尾号和周家那个座机号一样的数字组合,只是手机号。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删除"。
确认删除的弹窗跳出来的时候,她手指在"删除"按钮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点了下去。那行数字从通讯录里消失了,列表里少了一行,不仔细看甚至注意不到。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拿起膝盖上那片银杏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叶脉在光线穿过薄薄的金黄色叶片时显示出细致的网状纹路,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整片叶面上,像一张缩小的地图。她放下叶子,轻轻搁在长椅扶手上。风又吹过来的时候那片叶子被从扶手上卷起来,飘了几圈落在人行道旁边的草地上,和另外几片差不多的颜色混在了一起,不再能区分是哪一片了。她看了它一眼,然后站起来,朝路边走去。一辆空出租车正从路口转过来,她抬手招了一下,车停在她面前。她坐进后座关上车门,跟师傅说了翡翠湾的地址,然后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流过的街景。
车子经过古籍馆那条街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栋灰砖楼掩在梧桐树的枝叶后面,瓦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落叶,像盖了一层浅褐色的绒毯。她移开目光,继续看向前方。
从金陵到苏州到北京再回来,她走了很长的一条路。一路上拿到的东西装进包里又一样一样交了出去,剩下在手里的只有一份回执、一个已经清空的帆布袋、和脖颈间那枚银链玉兰花的吊坠。但她觉得,手里握着的东西和两个月前已经不一样了。两个月前她在周家厨房里握着钢丝球,手心被磨得发红发疼。现在她握着回执折成的硬边,隔着衣料贴在指尖上,不疼。是一道清晰的、明确的、确认过路径已经走完了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前座的计价器。数字在跳、车子在往前开、窗外的街景在后退。她靠着座椅靠背,感觉阳光透过车窗玻璃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的,像一床薄薄的被子盖住了整座城市。
翡翠湾的客厅里,赵小桃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蜷成一团,盖着一条薄毯,手边还摊着一台没关屏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个社交平台的页面,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果汁,吸管歪到杯子外面去了,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水渍。
苏眠进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但赵小桃还是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撑起半身,揉着眼睛看到苏眠站在玄关换鞋,一下子就清醒了:"眠眠姐你回来了!交接完了?东西收了?回执拿到了?怎么样?"
苏眠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那页回执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赵小桃面前:"收完了。这是回执。"
赵小桃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字不多,但她看了很久。反复看了两遍之后她把回执轻轻放回茶几上,抬起头来看着苏眠:"眠眠姐,"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眠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把靠枕垫在腰后面。她想了想,实话实说:"有点累。但也还好。"
赵小桃看着她,没再追问。她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果汁拿过来放正了,又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到一边,然后把毯子往苏眠那边推了推。"那你歇会儿,陆清欢说下午回来,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
苏眠接过毯子搭在膝盖上,靠在沙发靠背里。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暖色的光带。她看着那道光带慢慢顺着地板往前移动,从门口延伸到茶几腿旁边,在沙发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房间深处移去。
赵小桃在旁边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打字,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一种有节奏的背景音。苏眠靠在沙发里,没有睡着,只是安静地待着。她把银链从领口里拉出来握在手心里,玉兰花的轮廓隔着指腹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看着那朵玉兰花,发现吊坠的边缘在反复触摸中已经被磨得更亮了,像一块被河水冲得圆润的石头。
"妈,"她在心里说,"你留下的东西,我一样一样都收回来了。剩下的路,我接着走。"
赵小桃在旁边敲键盘的节奏没有断,窗外的阳光在继续移动,茶几上那张回执的纸角在光线下微微翘起,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边。苏眠握着玉兰花吊坠,在午后的阳光和键盘声里,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