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遗孀》木已成洲

4、第十个炉。 他是，也可

　　幡落，恰好挂在斜嵌在桌柱的古刀上。

　　炉前坐着的人动了，人影在刀背上晃动，似乎抬手加了一把炭。门外布毡一抖，霰雪陡然卷入；毡帘一落，沉沉荡了几下，又捂住了满室昏昏热气。

　　又有几人进来，从头到脚裹着白巾，有高有矮，抱剑以待。

　　“不是我说的，那边传来的消息。”坐着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声音苍老，气息却匀厚，与炉内火焰般沉稳无奇。

　　若是有懂行的人在，一眼便能认出那炉的模样——

　　炉身厚重敦实，墨青色，似铜似石瞧不出材质。外壁上浮着的并非龙兽纹，而是一些连绵的线条流淌，圆润流畅，倒像是一笔而就。细细看去，竟是百岳明川的山脉走势。

　　三千山势，尽数入炉。

　　可如今，这炉在冰原不起眼的毛毡屋里，炉壁烧得通红，滚烫热气几乎将空气烫得扭曲。

　　“这炉要废了，再寻一个吧。”他用手中火匙敲了敲炉壁，发出铛铛脆音。

　　兽首炉耳衔着铜环，目光森然地注视前方。

　　“薄了，声音不对。”

　　“天下地阶一品的鸣天炉就十件，如今你炼废了九个，我从哪儿给你找？！”为首那人一掀衣袍，大刀阔斧坐下，重刀拍在桌上，惊得各类小器具猛地一跳。

　　“你也知道有十件。”老者撩起眼皮，抛下火匙。“剩下的那个，给我取来。”

　　“呵——”那人发出短促的笑声，似在嘲讽，“你知道仅存的那件在哪儿吗？镇在万仞山下，羲和宫的长定殿里，我怎么给你取？”

　　“让他们给，不给的话，杀了便是。”

　　他又慢吞吞地捞起小锤，叮叮敲着一枚古戒：“还需我教你吗。”

　　“你！”那人神色狰狞，又硬生生压下怒火，出言嘲讽：“我是真没想到，当年公输玄开宗立派，集齐十件地阶炉鼎叩拜鸿蒙，取名鸣天炉，如今竟是都让你糟蹋了。我们不在意，可好歹也是见证历史的圣物，你们器修都是铁打的心肠不成，竟连这般圣物也敢懈怠，甚至当寻常炉子炼废了！”

　　“少废话，炉子。”老者眼皮未抬。

　　那人气得牙根痒痒：“行！”

　　他转言道：“我没心情陪你闲扯——晏凛之出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老者手上动作不停：“什么怎么办？我只是出于盟友的立场，好意提点一声，谁知你们个个都沉不住气，我该感谢你们不远万里来看我这把老骨头么？”

　　他冷嗤一声：“老的死了，剩下的果真一代不如一代，成不了气候。”

　　“你再扯东扯西，休怪我刀下无情！”那人气红了眼，猛地拔刀。

　　却不成想，刀锋锵地出鞘，不足半寸，老者一撩垂落眼皮，只听铛地一声脆响，没人瞧见他的动作，却见小锤稳稳落在刀鞘之上。

　　于是——

　　那人的手一空，蓦地失力，他目眦欲裂，眼睁睁见着小截的断刃脱手飞出，斜插在地，嗡嗡作响。

　　重刀，断了。

　　甚至都还没拔出！

　　他猛地起身，瞪圆了眼，手臂震到发麻，如万蚁附噬，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老头……

　　什么时候出手的？！

　　“年轻人，火气旺不是好事。”

　　那人喉头滚动，脸色青红，脊背似乎爬满了蚂蚁，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只得咽下喉间血腥，腿软了一下，跌坐回去。

　　“还请先生赐教。”

　　老者挪开小锤，继续轻飘飘地砸着戒指：“大惊小怪，我提醒你们，便是希望莫要见着些人或事便一惊一乍，自乱阵脚——”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白袍遮掩了容貌，可眼神却微微闪烁。

　　那人沉默片刻，试探道：“您是说——”

　　“谁知道，那个地方出来的是什么东西。”老者微微一笑，戒指已敲得发烫，他锤定最后一下，捻起一吹，碎屑便飞掀而起，细细密密落了雪。

　　“他以为自己是晏凛之，他怀着满腔恨意重返人间，想要向所有人复仇……”

　　老者懒散抬眸：“可他知道仇家是谁吗？或者说，他知道自己是谁吗？”

　　“您、您是说？”那人睁大了眼，神情迫切，他隐晦地瞧了旁边几人，见他们的动作已微微调整，压低声音道，“这个晏凛之，不是晏凛之？”

　　“他是——也可以不是。”老者语焉不详，淡淡笑道。

　　“这……”那人云里雾里。

　　老者笑而不语，只是再次举起小锤修整戒指：“去吧，现在的人越发心急了，不过区区百年，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我们承诺过的，必将一一兑现——”

　　那人试探道：“那羲和宫……”

　　“其他的归你们，我只要鸣天炉。”

　　“好，就凭先生一句话，我等也不再叨扰。”

　　那人恭敬地作揖，犹豫片刻，还是将桌上断刀捡起，往怀中一裹，抖开披风步入风雪。

　　众人也如幽魂般悄然退去。

　　老者的目光落在晃动的幡上，忽而笑了，层层皱纹叠起，像是皴缩的瓜果。

　　“寥寥千年，世间竟无人知我等。”

　　他拍了拍炉，咚咚作响：“老朋友啊，还好你陪着我。”

　　“再等等吧……”他远眺，喃喃道。

　　“还差，最后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