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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大的胆子! 管你真的假 ...

  •   萧疏玉是晏凛之的爱人。

      或者说,遗孀。

      谁人不知晏凛之?他是器修大宗羲和宫的少主,年少时隐姓埋名,拜入修习剑道。

      此后百年,登化神,为天榜第一。

      血渊一战,妖魔祸世,衍天宗率弟子阻敌。在生死关头,因其心至诚,引得一品仙器万物生认主,百里焦土再绿,枯木生春。

      再然后——便是百年前的同悲道大乱,万鬼恸哭。他返回羲和宫,率器师百余人赴战,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只留了一个柔柔弱弱的,菟丝子般的,遗孀。

      *

      羲和宫。

      “马上是新弟子入籍了,五年一次,次次都来我们这儿讨礼——这衍天宗倒是不见外。”

      蔚蓝秀云服的宫侍不过十五六岁,长了张鹅蛋脸,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是个富态的圆包子。

      “虽说衍天宗是殿下生前待过的宗派,但也不能……”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捂住了嘴,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完蛋!忘记大人最不爱听什么“生前身后”了!

      果不其然,一声淡淡的男声无奈地响起。

      “慎言,殿下会回来的。”

      “是。”小尧讷讷应声,她踮着脚,把狐裘往男人肩上送了送,又垂头往后退,偷瞄一眼,见主人没反应,撇撇嘴,又偷瞄一眼。

      哎,萧大人的确痴情,虽然她到羲和宫侍奉不过十年,已经接受了殿下再也回不来的事实,可时至今日,大人还是听不得这般的说法。

      也难怪大人不爱离宫,外头的流言蜚语可比洪水猛兽!在那些人嘴里,殿下的坟头草已经春风吹又生了,成天就盯着大人看笑话。

      忿忿想罢,小尧又看向面前之人——那人身姿挺拔,正对镜整理衣襟。

      他捻过系带,靛青丝绸衬着指尖更纤长,白皙宛如玉雕,骨节分明,淡青的血管透出几分脆弱伶仃。又将那双劈过柴、担过水的手,仔仔细细地藏进柔软绸缎里。

      一双桃花目眼尾往上,透出些许艳丽,却始终蹙着眉,萦绕几分哀愁。浓郁乌黑的睫毛微垂,遮住眼睛里的时不时掠过的锋芒。

      这就是晏凛之的未亡人,也是偌大羲和宫的掌权者。

      萧疏玉。

      他撩起眼睛,瞧着镜中的自己——一副矜傲清贵的模样。

      旁人总背地嘲笑,说他资质平平,身体孱弱,但没有人质疑过他的手段,非说他有一颗玲珑心,能一步三算、左右逢源。可厉害的角色总该有个弱点,菟丝子也得有攀援的凌霄木才行。

      哪怕,是棵枯木。

      他真得好好感谢下他那位光风霁月……的少主了。

      若不是依靠着他的名声,自己如何逆天改命,搏得如此的滔天富贵?

      缎带系好,萧疏玉裹在大裘中,毛绒绒的脖颈更衬出几分孱弱。

      他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缓声道:“凛之最敬重他的师门同袍了,羲和宫自然也要以贵宾之礼相待,不过是要点东西罢了……”

      “要点东西?”小尧瞪大了兔子眼,拔高语调,对主人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说法表示震惊,“三千灵剑,再加三千储物袋……”

      萧疏玉缓声:“历年都是备着的。”

      “……”小尧语塞,咬咬下唇,往门外飞快扫了一眼,刻意压低声音道,“大人,今年该赏铁甲侍了。”

      门口守着的那些黑森森的铁甲侍,个个都是吞金兽,若不是用着神兵养着,定下血契,转头便能噬主!

      再过几月便到续约之期,若是交不出玄阶神兵,怕是那些人前脚扒了铁甲踏出羲和宫,后脚就能红着眼成为蒙面匪盗,杀个回马枪,掀个底朝天!

      “无妨,人自有弱点,找到降服便是。”

      停顿片刻,萧疏玉捡起桌上的玉佩,泛凉的质感,像是捻着冰。他举起玉往窗外觑眼瞧着,通透的光落在脸上,衬着目光愈发晦暗:“谁让——咱们的东西,最好呢。”

      好东西就得遭人惦记,念念不忘,觊觎不堪。

      日日抓心挠肺地想得到。

      他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想到这点,他放下玉佩,眼睛眯起,露出了几分讥诮,又生生将嘴角落下,伸手扶着桌子缓缓起身。

      小尧赶紧替他披上狐裘,又递上暖炉。

      几名宫侍拉开菱花格扇门,两行覆面铁甲跟上。六人玄甲覆身,行走间却微风不动。一行人浩浩荡荡却又消无声息地往主殿走去。

      此时凌阳殿内,衍天宗人的脸上满是一种隐秘的,溢于言表的——

      欣喜。

      发生什么天大的喜事了吗。

      萧疏玉才踏入殿中,便迎着他们弯如月牙的目光,依稀还透着“慈祥”,待着灼人的温度。

      这副场景,倒让他想起乞讨的过往。磕破头讨来了包子,还来不及塞进嘴里,吃人的野狗便群聚过来,热烘烘地喘着粗气、流着涎水,贪婪地盯着,就等着“请君入瓮”。

      他的心微微沉下,这些人的“好事”落在他的头上,兴许不是什么顶天儿好的消息。

      不知为何,越往里走,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便笼上心头。周遭那种压抑的躁动,活像是扣着锅盖煮水,火候过了还在加柴,任由沸水咕噜翻涌,沸腾。

      萧疏玉的呼吸愈发沉闷。

      他按了按隐隐发涨的心口,吐出浊气。

      “掌门师叔。”他脸上带着浅笑缓缓行礼,“师兄、荣安师姐……”

      越说着,舌尖发烫,似乎感受到了当年囫囵塞进包子,滚烫汁水在嘴里迸开的刺痛。

      一个个招呼过去,他都是跟着晏凛之的叫法来的。

      毕竟遗孀嘛,继承财产的同时,也能继承他所有的盛名和人脉。

      “疏玉,许久未见,气色更好了些。”他们同他寒暄。

      如果你们不来,会更好。

      萧疏玉脸上八风不动,笑吟吟地扶上明荣安的胳膊:“多亏师姐惦记,上次特意找来了九枝玉叶,我入了药,寒症才好些。”

      “嗯!大家都挂念着呢!”明荣安扯出胳膊,将他往前一送,脸上的笑意几乎压不住,她眨眨眼,意有所指,“疏玉,可不要太感谢我们喽……”

      萧疏玉被推搡往前,他愈发不安,面对那些欣喜、笑盈盈的目光,突然有种误入豺狼中间的错觉。好像自己当真成了不谙世事的羔羊,落入未知陷阱,只能任人宰割。

      他定了定心神,继续招呼过去。

      衍天宗的人依次见礼,随后若有若无地避开,给他让出一条道。

      萧疏玉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人身上。

      那是个颀长的身影,就静静站在人群最末,正背对着他打量着殿上的鎏金牌匾。

      那人头带玉冠,身着月白交领叠襟纱袍,腰带织金,纹路有些诡异的眼熟,瞧着背影倒是芝兰玉树,俊秀无双。

      “这位是——”萧疏玉犹豫上前,声音温润,带着孱弱。

      他见着那人转过来,那双漆黑的眸子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带着打量,以及……些许熟悉。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哐当一声——

      铜暖炉猛然落地,骨碌碌地在光洁的金砖地面打着转。

      像是被一刀斩下的,血淋淋的头颅。

      轰隆——

      萧疏玉的耳边再也没听到其他声音,只觉得天崩地裂。他愕然瞪圆了眼,隐隐有泪,淡色的唇哆嗦着。

      一百年了,足以他学会如何得体地笑,如何哀伤地蹙眉,如何装作一副孱弱多情的模样,成为不惹眼的菟丝子。他学会了做晏凛之的遗孀,学得很好,甚至有时梦中惊醒,他自己都信了。

      可从未!从未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应对此刻!

      那双琉璃目中,正骇然倒映着一个噩梦般的脸庞——

      晏凛之。

      他从地狱里回来了。

      萧疏玉浑身冷透,一股寒意从脚底只蹿脊背,几乎将浑身血液冰冻。他紧紧攥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耳畔只有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

      咚、咚、咚咚——

      节奏愈发紊乱,愈发急促,像是血战前最后的一场擂鼓。

      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般全涌了上来。

      羲和宫、衍天宗、同悲道……

      他背对浑身浴血的男人,哽咽着,睫上挂着白霜,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结界溃口。

      素白的人群,哭嚎的声音。喧喧嚷嚷中,木盒掀开,命牌碎成粉芥,散布在绸缎之上。

      不对,晏凛之应当死了的。
      无论如何,晏凛之必须死了的。

      萧疏玉闭了闭眼,狠狠掐了一下掌心,让自己站稳。

      他下颌紧绷,兀地抬眸,眼中烈焰灼灼,厉声斥道:“你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伪装成少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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