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平安》茉莉碎

1、千纸鹤 除夕漫

　　除夕漫天烟火炸开，整座小城浸在春晚人声与饭菜热气里，家家户户窗棂淌着暖融融的光。唯有安居小区三楼一户，屋内漆黑死寂，像一张能吞尽所有光亮的黑洞。
　　愿安蜷缩在冰凉沙发角落，捧着一碗半生的素面小口吞咽。母亲生她时难产离世，生父愿国富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大年三十依旧在外酗酒，独留她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愿安浑身一僵，指尖攥紧粗糙的瓷碗，慌忙踮脚跑去开门。她心底满是恐慌，生怕慢上一秒，就要迎接父亲酒后刻薄的斥骂。
　　可门外站着的不是满身酒气的男人，是住在对门的江娜。一身居家薄衫，身上裹挟着饭菜温热的香气，眉眼温柔。
　　“怎么不开灯？家里就你一个人？”江娜看清屋内死寂的黑暗，眼底瞬间漫上一层心疼。都是邻里邻居的，江娜多多少少也听过愿安家的情况。
　　愿安抿紧泛白的唇，轻轻点了下头，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
　　“阿姨炖了年夜饭，家里盐刚好用完，楼下超市全都歇业关门，想跟你借一点盐应急。”江娜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施舍的姿态。
　　愿安转身进厨房，把半袋未拆的盐袋递到她手中。江娜余光扫过茶几上寡淡、甚至没有熟透的面条，心头骤然一软。
　　“乖乖，来阿姨家吃点热乎的吧？我家穗穗和你年纪相仿，正好有人陪着你玩。”
　　愿安局促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谢，想要婉拒这份好意。
　　江娜伸手轻轻揉了揉她乱糟糟枯黄的头发，温和地找了个台阶：“阿姨借了你的东西，你来家里吃一顿饭，看阿姨怎么把盐变成好吃的饭，好不好？”
　　这话戳中了愿安敏感又自卑的心思，她沉默犹豫片刻，细若蚊吟地应下：“那…打扰了…”
　　江娜牵着她走进自家暖意融融的屋子，扬声朝卧室唤道：“穗穗，快出来，陪这位小妹妹玩一会儿。”
　　卧室门被推开，扎着蓬松小辫的林穗探出头，一双杏眼亮得盛满星光。看见母亲身侧清瘦苍白的小姑娘，她当即快步跑上前，主动牵起愿安冰凉僵硬的手。
　　“我叫林穗，今年六岁，你叫什么？”
　　“我叫愿安，今年七岁”
　　“你比我大！妈妈怎么说你是小妹妹？”
　　江娜看着比自家女儿还要单薄矮小的愿安，心疼又无奈：“是妈妈看走眼啦，穗穗好好陪着姐姐，妈妈去做饭。”
　　傍晚时分，结束执勤的林业明推门回家。一进门便看见自家女儿裹着小毯子扮演公主，身侧的愿安端着一盘洗净的水果，认认真真弯腰行礼，声音萌萌的：“公主陛下，这是刚摘的果子，请您品尝。”
　　林业明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走上前轻轻揉了揉愿安的头顶。林穗立刻丢掉身上的毯子，扑进父亲怀里，骄傲地指着身边人介绍：“爸爸，这是我的好朋友安安！”
　　“你们先洗手，爸爸帮妈妈端菜，咱们开饭。”
　　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林穗仰着小脸，语气满是崇拜：“我爸爸是警察，是专门抓坏人保护大家的大英雄哦！”
　　那天的年夜饭，是愿安记事以来，第一顿热气腾腾、丰盛温暖的饭菜。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家人”二字是什么滋味。
　　自那夜之后，林穗日日跑到隔壁找愿安玩耍。江娜心疼愿安无人照料，索性让她每日三餐都来家里吃饭。起初愿安处处拘谨小心翼翼，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待下，她才慢慢卸下满身防备。
　　没过多久，愿国富负债跑了，将亲生女儿独自丢在这座小城，从此彻底消失。那天愿安家来了一群人，愿安被赶了出去。
　　“死丫头，你爸欠了我们的钱，跑啦！这房子现在是我们的了，赶紧滚！”
　　江娜听见声音出来，将愿安护在怀里“你们这是犯法的！”
　　“犯法？犯什么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爸当时说房子和这丫头都归我们，这丫头我们也不要，我们不要，你要乐意要就带走。”
　　后来江娜干脆收拾出一间房间，让愿安正式搬过来同住。夫妻俩待她如亲闺女一样。
　　时光一晃数年，两人一同升入本县三中。
　　小城仅有三所高中，三中、四中和职高。愿安天资出众，以全县第一的优异成绩考入尖子班；林穗自幼深耕钢琴，靠着艺考名额勉强挤进同一所学校，分在艺考班。
　　新生报道当日，愿安放心不下路痴的林穗，一路陪着她找到艺考班教室，才转身准备前往自己的班级，临走前反复轻声叮嘱：“放学就在教室门口等我，不要乱跑。”
　　林穗刚落座，就和同桌颜霏霏搭上了话，两人趴在课桌底下说笑打闹，连班主任的新生讲话都没听进半句。
　　放学铃声响起，班主任简单交代两句便放众人离校，九月一日正式开课。
　　初秋晚风卷着校门口梧桐碎叶，慢悠悠扫过地面。愿安远远就看见林穗和一个活泼女生并肩说笑，脚步不自觉加快。
　　“穗穗。”
　　林穗眼睛一亮，立刻拉着颜霏霏快步迎上去：“愿安，这是我同桌颜霏霏；霏霏，这是我发小愿安。”
　　“你好。”颜霏霏大方礼貌地打招呼。
　　愿安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冷意，只淡淡“嗯”了一声，视线却自始至终牢牢落在身侧的林穗身上，半分未曾移开。
　　颜霏霏丝毫不在意她冷淡的态度，笑着打趣：“穗穗也太幸运了，居然有这么好看的发小。”
　　林穗下意识往愿安身侧紧紧靠拢，胳膊轻轻贴上她的手臂，语气藏不住满心骄傲：“那当然，愿安中考是全县第一，特别厉害。”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愿安冷白的侧脸，眼尾一颗淡色小痣衬得眉眼清冷疏离。明明站在耀眼日光里，她却像永远游离在世间所有热闹之外。可只要目光落在林穗身上，她眼底冰封多年的雾气，总会悄悄化开一层柔软。
　　“回家了。”愿安声线清浅低沉，没有多余情绪。
　　“好！”林穗乖乖应声。
　　三人并肩走出校门，岔路口与颜霏霏道别后，整条街道只剩她们两人。
　　午后蝉鸣聒噪，路边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林穗一路蹦蹦跳跳，絮絮叨叨分享今日所有趣事：温柔的班主任、合拍投缘的新同桌。
　　“我跟你说，我和那个颜霏霏特别有缘，她也是学钢琴的，我俩连中考分都一样，而且我俩喜欢的歌，喜欢的明星，追的剧，全都一样。”
　　愿安不常搭话，却刻意放慢脚步，全程迁就她轻快跳跃的节奏。从小到大向来如此，林穗负责热烈鲜活，她负责沉默陪伴。
　　“对了，尖子班学习会不会特别累？作业是不是多得写不完？”林穗忽然停下脚步，小眉头紧紧蹙起，满眼真切担忧，“要是你写不完，我陪你熬夜，我不怕晚睡。”
　　少女澄澈滚烫的目光直直撞进眼底，愿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这么多年，林穗用一身永不褪色的热烈，一点点焐热她荒芜孤寂的世界。
　　她轻轻颔首，低声温柔应下：“好。”
　　两人回到小区时，夕阳顺着楼道窗户斜铺一地碎金。江娜还在医院加班，她们各自回房整理新学期书本。
　　暮色缓缓漫上天际，漫天晚霞染透整片天空。愿安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拉开一只尘封许久的玻璃罐。
　　罐子里整整齐齐叠满五颜六色的千纸鹤，那是林穗14岁那年，班里流行叠千纸鹤，林穗也叠来送她的礼物。
　　那时候林穗跟她说，千纸鹤能够承载心愿，攒够一千只就能许愿，后来林穗只叠了四十几个就放弃不叠了。
　　愿安指尖轻轻摩挲一只崭新的白色千纸鹤，柔软平整的褶皱，一如林穗年年不变、毫无保留的心意。
　　一罐子千纸鹤，一个永远热烈明媚的林穗，是她灰暗贫瘠岁月里，唯一坚定不移、岁岁年年的光亮。
　　此刻的她尚且不知，这份安稳温暖、平淡温柔的日常，未来会成为无法挽回的生死别离，狠狠撕碎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