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65、秋收归静，四时复盘 秋收落幕，

　　秋收落幕，万物归静。
　　平川万顷田亩尽数收割完毕、颗粒归仓，盛大的漫山金黄褪去，旷野重归平整开阔、干净静定。轰轰烈烈的秋收喧嚣渐渐散尽，村落落回日复一日的烟火寻常。家家户户仓廪充盈、粮谷满囤，一年生计稳稳落定，人心安稳、岁月从容。天地秋气愈发清肃凛冽，草木褪尽繁叶、收敛生机，四时流转至此，彻底告别生长收获的热烈，缓缓步入冬藏蛰伏的清冷序章。
　　山腰薄田亦收割殆尽，垄亩干净空阔，一如岁初清冷模样。
　　一整年四时轮转、寒暑更迭、风雨奔波，这片天生瘠薄、处处缺憾的山田，终究不负朝夕苦守、不负满身风霜，稳稳攒下一季收成。谷粮虽微薄清浅，远不及平川沃土的丰盈盛大，却是这片薄田所能承载的极致生机，亦是人力逆天补拙、寸寸耕耘换来的圆满。较之往年空空落落、多枯多瘪的惨淡年景，今岁的稳实收成，已是岁岁改良、年年精进最好的印证，足以慰藉一整年的晨昏不辍、风雨兼程。
　　秋收既毕，农事暂歇，山野归于清宁，田垄归于安然。
　　苏砚终于卸下终年紧绷的心神，放下镰锄、暂缓劳碌，迎来一岁之中最为松弛静定的时日。连日天朗气清、秋光澄澈，风软云轻、山野安宁，他不急于修整田垄、不急于筹备冬耕，只日日静坐山巅、缓步田头，静静回望这一整岁的起落浮沉、耕耘得失。
　　回望初春，冻土初融、山田清瘦贫瘠，土硬石杂、地力亏虚。彼时他早已褪去年少执拗，不再执着于一朝翻盘、强求厚薄均等，只以平常心深耕细作、耐心养地。春寒料峭之时，日日翻土碎泥、剔除碎石、培肥润地，不急不躁、稳扎稳打，为整岁生机筑牢根基，在寒凉贫瘠之中，慢慢唤醒一方冻土的生机。
　　回望盛夏，是一整年最煎熬、最磨人的时节。孟夏暑气蒸腾、燥风肆虐，山田日日干裂缺水，秧苗萎蔫垂落、生机飘摇；仲夏骤雨无常、旱涝交替，狂风冲刷田垄、泥水剥离土层，虫害湿热接踵而至，灾变层出不穷。旁人避暑安居、静待繁茂，唯有他朝暮不歇、逆势承压，晴天抗旱保墒、雨天护田防涝，晨昏巡垄、日夜兜底，以一己微薄之力，抗衡天地偏颇、时序酷烈，硬生生守住了满山青苗、护下了整夏生机。
　　回望新秋，风清露白、秋意渐生，万物收敛长势、沉淀养分，步入灌浆熟实的关键阶段。他依旧慎终如始、不敢松懈，紧跟秋序调整养护章法，控水稳苗、薄肥养穗、加固禾秆、疏通湿气，在先天地力不足的缺憾里，细细修补、缓缓蓄力，让参差长势渐渐安稳，让纤细穗粒慢慢充盈，在逆境之中守住熟势、稳住收成，圆满收官一岁耕耘。
　　一岁四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三百余朝暮，无一日惰怠、无一事敷衍。
　　从前的他，总困在一山两境的参差里，艳羡平川的得天独厚、安稳顺遂，不甘自己终年劳苦、所得微薄，执着于追上别人的圆满、抹平天地的不公。可历经岁岁寒暑、次次起落，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耕耘里，慢慢与天地和解、与自己和解。
　　而今回望，他彻底通透释然。
　　平川的丰年，是天地偏爱、是沃土天成，是不必费力便可坐拥的顺遂；山间的收成，是人事尽善、是本心不负，是熬过苦寒、抵住燥热、扛过风雨，一点一滴拼出来、守出来的踏实。
　　世人皆以粮谷多寡论收成、以境遇优劣论成败，可耕耘真正的圆满，从来不是比肩他人的繁盛，而是不负自己的初心；不是强求天地偏爱，而是尽己所能、无愧朝夕。地薄便慢慢养，苗弱便细细护，运艰便稳稳守，四时无负、耕耘无亏，便是人间最踏实的圆满。
　　秋风轻拂空垄，掠过清寂山田，吹散一夏燥热、一岁风尘。
　　山下人间烟火温热，岁岁丰年安稳，是世俗圆满；山上少年初心澄澈，年年耕耘不怠，是本心圆满。
　　四时落幕，寒暑归静。苏砚立在空空的田垄之间，眼底清宁笃定、心底安然无憾。一岁耕耘终有归，岁岁坚守自有答，前路冬藏将至，静待来年春生，四时往复，初心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