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岁岁安》山下白鹿

41、秋分 秋分昼夜均

　　秋分昼夜均分，秋色均铺山河。
　　此日昼夜均等、寒暑相平，天地褪去暮秋余燥，归于极致清宁平和。满山草木染尽秋黄，层色深浅错落、干净通透，风过山野清疏温柔，无夏之喧嚣、无冬之凛冽，是四时最匀净、最妥帖的节气。万物至此彻底收敛生机，一岁生长尘埃落定，只待开镰收割、岁岁收官。
　　山下平川，秋分是圆满收官。
　　万顷良田熟色齐整、金黄通透，株株沉甸、粒粒饱满，无参差、无空瘪、无缺憾。山下农人趁秋分天朗气清、风燥干爽，全力收割。镰声簌簌、谷香阵阵，田野空旷渐净，谷场堆金如山，家家户户仓廪充盈、岁岁丰年安稳。
　　秋分均分天地，最是偏爱平川沃土，予它均等圆满、岁岁顺遂。
　　山腰薄田，秋分是参差收官。
　　纵使历经整岁悉心守护，山间田亩依旧熟得零落、收得微薄。高低参差的禾株、轻重不均的穗粒、干湿不一的熟色，尽数映出薄田先天的缺憾。无规整秋熟、无沉甸穗浪，只有少年一整年勤恳熬出的微薄收成，静静等候收割。
　　苏砚择秋分晴日，正式开镰收秋。
　　清晨秋阳和煦、秋风干爽，他磨利旧镰、踏入田垄，躬身收割。动作熟稔沉稳、起落有序，是岁岁耕田养出的章法，亦是数载沉淀养出的从容。
　　他割得极轻、收得极细，每一株禾穗都亲手稳妥取下，不丢一粒、不落一株。哪怕明知收成微薄、难比山下，他依旧认真对待每一寸耕耘、每一粒果实。因为这薄薄收成，藏着他一整岁的晨昏辛劳、寒暑坚守，藏着他不负四时的本心。
　　山野清寂无人，整片山腰只剩镰叶擦过禾秆的簌簌轻响。
　　山下人声喧闹、丰收鼎沸，人间烟火热烈圆满，与山间的孤清静寂遥遥相望。
　　有乡人登高望远，见少年孤身收秋、形单影只，轻声感慨：“秋分均分寒暑，却从不均分人间福泽。”
　　风声将话语送至耳畔，苏砚手上未停，心底坦然。
　　是啊，天地时序最是公平，可人间境遇从来参差。有人天生顺遂、得天偏爱，有人天生贫瘠、需自渡风雨。
　　从前的他，会不甘、会较劲、会想拼尽一生填平差距。
　　如今的他，已然彻底通透。
　　顺遂无需骄矜，贫瘠无需怨怼，各有各的四时、各有各的归途。
　　整日辛劳，日暮收工。
　　薄薄一堆新谷堆在竹屋谷场，干爽清浅、体量微薄，与山下如山粮仓天差地别。可苏砚望着这堆薄粮，眼底无失落、无遗憾，只剩踏实安稳。
　　少，是天命厚薄；尽，是我心坦荡。
　　一整岁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他未曾辜负春风夏雨、秋露冬雪，未曾辜负祖辈故土、未曾辜负勤恳本心。
　　秋风落尽残叶，秋阳敛尽余温。
　　又一轮四时圆满落幕，少年褪去所有青涩执拗，沉淀出最温柔、最笃定的成长。
　　耕耘由我，丰歉由天，本心不负，便是人间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