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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猜忌 我只当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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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实在是好得有些太不像话,等楚明夷意识到有问题的时候,已经是之后好久的光景了。
他们本已有了破局的思路,也找到了些门道,只是所有的线索追寻下去竟都毫无所获,仿佛有谁刻意而无声地阻挠着他们离去的脚步。
楚明夷本以为是那怨鬼的手笔,可长久下来的屡屡碰壁还是让他生疑。
直到有一次,他与夙铃分路而行。他孤注一掷,手狠心冷,竟真将那怨鬼给逼了出来。
这鬼在自己的幻境之中自然是来去自如,虽一时讶异于他的手段,但还是有脱身的办法。
楚明夷哪能放任她离去,一路追得极紧,不曾让她脱离视线。夙铃随后赶到,与他极为默契地分为两路来拦。
这鬼在他们之间纠缠了数个来回,眼见着就要落败,又是一个快速的腾挪,竟从夙铃极劲的剑风之下窜了个无影无踪。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夙铃的力气消耗得巨大,曲着腰背大口喘息。
楚明夷站在对面,目光沉沉地望了她片刻,走过去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在她背后轻轻拍了起来。
她体内的气息乱得厉害,他没办法在这个时候质问她——
是不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了这只鬼。
只要他们一日找不到这鬼,这幻境就一日难破,他们所中的情人结也就一日不能消解,他们自然就还要像眼下一样过下去。
他们更加亲密,所以他也知道得更多——她每日都在吃药,状态眼见得一日又一日的不好,只是这样程度的交手,就足以让她体内气息乱得一塌糊涂,打坐静修一晚都未必能顺得回来。
被宗门诸位师父和长老如眼珠子一般守着的夙铃,难道就要为了这么一个阴损的咒术,这样折损在这里吗?
或许真的是已经停留了太久,久到让楚明夷也开始迟疑。
他们一路沉默着回到家里,回房前夙铃突然叫住了他。
她很平静地望向他,有些像昔年高山流云之间她随风望来的那个模样,问:“你今日是在怀疑我放走了她吗?”
夙铃究竟经历过什么,楚明夷仍旧不知道。夙铃究竟在想什么,楚明夷同样不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他们之间好像突然冷了下来,就好像谁也没有受到这该死的咒术制约,仍旧还是当年在大比场上站在彼此对面的那一刻。
他看不透她,她却看穿了他。
楚明夷面无表情地反问:“那你有吗?”
夙铃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终究还是比从前更加了解了她一些的,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光垂落那一瞬间的迟疑,也许有太多难言之隐从她喉间掠过。
她在踯躅是否开口,可是无论是什么,作为她深藏于心的隐秘,一旦见于人前,将来离开这里,都可能会让她悔不当初。
离开这里后她会否后悔,这是楚明夷思考一切问题的根源。
于是他迈步上前,再一次拥抱住她,声音也再一次变得轻缓温柔。
“辛苦了,阿铃,不要多想。你的身体要紧,快回去休息,我今晚仍旧在外守着你。”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也不想去探究这一刻她的所想。
他安静地等待着她缓过情绪,却见她忽而自他怀中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望着他。
楚明夷轻轻挑了挑眉,想问她怎么,她下定决心似的,闭上眼抬首吻在了他的唇上。
一切都是从这个吻开始变了味儿的。
楚明夷少年风流,与许多女子花前月下时都有过亲昵地接吻,但都和此时不一样。
他并不是拿夙铃与其他人比,这样对谁都并不尊重,这种不一样来自于他自己。面前的女子仍是好年纪,但他已经蓄了胡须,皮肤也不再如少年时光滑。
他已经老了。
他放弃了自己修道的这一条路,想要坦然接受自己的生老病死,想要坦然走向这一生的终章,可命运偏偏如此戏弄了他。
他少年时就已经遇到了的夙铃,直到这一年才与他拥在一起。
在他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相爱的时候,他心中漫起的却是苦涩。他无比清楚地知道,他是利用咒术得到了她,趁着她不清醒也不理智的时候,斩断了她原本光明坦荡的前路。
楚明夷面上什么都没显露出来,沉而深地加重了这一吻,仔仔细细地看清了她这一刻的面目。
夜深,夙铃深入内境梳理修为,楚明夷听见房间里的动静渐稳,独自跨过一场安静而疏冷的长风,迈步向外走去。
那怨鬼被他找到时惊讶万分,没想到这幻境分明是自己的藏身之处,又有这么多幻象掩饰,他是怎么在没惊动自己的前提下找到了她。
但跑已经来不及了。
此人剑气有多霸道,她此前已经体会过一次,但今天他的攻势之猛,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身处在这柔情万分的幻境之中,眼神却分外冰冷,没有一丝被幻象所迷的柔和。他长剑落下时杀气浓重,他就是为了要杀鬼而来。
怨鬼并不是他的对手。
她今日已经被他所伤,此刻只得在他长剑之下喘息,竭尽全力阻挡着他落下的剑锋,惊觉一个此前自己从未发觉的真相。
“你没有中情人结?!”
怨鬼看着他,终于反应过来……可这是不可能的。她能感觉到这个术法已经生效了,他怎么会没有中术?
情人结只会对真心爱着对方的人才不会生效。除非他原本就是真心爱着那女子,可他明明就不是,他明明就在受情人结的影响。
楚明夷没有任何对她解释的必要,漠然道:“区区咒术而已……”
怨鬼尖利地叫起来:“情人结不是咒术,它怎么会是咒术?是情人结将你们凑成了一对!是情人结成就了许多有情人!它怎么会是咒术?”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爱意与执念被曲解成如此模样。
她试图说服他,音调又平静了下来:“你原本就爱她是吗?你爱她,你才不会中术,你爱她,你就应该想要和她在一起才对。情人结已经生效,你既爱她,那就是她不爱你。如果没有情人结,你这一生都无法得偿所愿,难道你不希望她也爱你?不希望她像现在这样爱护你,依赖你,想要和你一生一世吗?”
哦,那他真不想。
他如果想,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怨鬼不见他理会自己,又感受他剑力加重,立刻道:“你要杀我吗?那位姑娘还在幻境之中,你要不顾她来杀我吗?”
楚明夷无动于衷,剑下持续施力。只要除了这怨鬼,什么幻境与咒术自然都会消失,那么夙铃也会安然无恙。
他一点想要再与这怨鬼言辞纠缠的心都没有了,当即运力注入长剑之中,霸道地斩入面前怨鬼虚幻的身体里。
这鬼不再动了。
幻境里的景象在一瞬间凝滞,开始变得摇摇欲坠,某些图景开始模糊,象征着这个幻境都要坍塌的开始。
怨鬼要被他这一剑劈碎了,但彻底碎裂之前,她抬起头看着他,却忽然间笑了。
“你想要保护她,可却只让她一个人中这情人结。你自然是要安然无恙地出去了,可她是与你一起出去,还是与我留在这里……你知道吗?”
她笑得得意极了。她突然想起了许多被自己遗忘的事,想起了生前那个辜负又虐杀了自己的男人。
她想这世间的男子原来都是这样的,爱或不爱对他们而言一点也不重要,凡有旁的什么摆在自己面前,每一样都比爱更重要。
她爱过的男人为了前程丢弃了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为了活路丢弃了那个姑娘……所以世间男子都是一样的,哪里有什么不同?
楚明夷执剑的手骤然收紧了,抽回剑再也不看一眼,扭头就往回走。
他先是走着,后来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幻境里的世界在渐渐崩塌,可是夙铃不在他的身边。
他本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样轻易地找到了这怨鬼的藏身之处,本是想着在离开以后也好找个什么理由含混过去,好让她觉得自己也是误打误撞,免去许多难堪与尴尬……
可是夙铃不在他的身边。
他来时只想着,只要除了这鬼,破了这境,咒术自然迎刃而解,他们都能回到现实,可是那鬼没有说错,这是两个人的咒术,如果他先清醒了过来,那么夙铃会怎么样呢?
他越想越不安,越想越恐惧,同时还能察觉到自己被那术法影响的程度越来越弱。
这个幻境马上就要被摧毁,如果夙铃要留在这里,如果夙铃要与这幻境一同毁灭……
跨进那个小小院落大门的瞬间,他彻底失去了对情人结的所有感知。
可是——
“你回来啦!”
温柔的天幕开始崩裂,夙铃从房门里出来,面上仍旧是盈盈的笑意,看见他脚步匆匆,自己也就没有半分犹疑,径自跑过来撞进他的怀里。
她像从前那样紧紧拥抱住他,像爱他至深的恋人那样用脸颊轻轻蹭他几遍。
“你去哪里了?我刚没找到你,下次能不能走前先与我说一声,我……”
楚明夷感觉到自己在她的怀抱里发抖。
那怨鬼不是已经被灭了吗?这世界不是已经要散了吗?可她、可她……她为什么还是这样?
是如那怨鬼所说,因为他的缘故,她受到了其他的干预,还是说,自始至终……她都从来没有受到过咒术的影响?
他不敢想了,这种微妙的可能自这瞬间从他脑中生出一个简直可以堪称为荒谬的念头——
如果说,夙铃自始至终就是真的喜欢他呢?
这念头让他无所适从,让他手足无措。他想要守住了她,不叫她被这世上任何风雨侵袭,不叫她被这世上任何恶徒伤害,可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想要抬起头来看一看他的表情。
可就在这瞬间,这个幻境彻底坍塌,他再也没能看清她的脸。
白光乍现,他下意识要去抓住她的手,掌中却什么也没能留住。只有倏然而过的凉风,从他指间无情荡过。
回到现实的时间只在转瞬之间,但楚明夷心里慌得厉害,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慌什么,总归都是为了夙铃。
他的身体沉沉地下坠,最后轰然有了回归实际的冲击之感,他下意识抬头去找夙铃——
周遭的环境还是现实之中他们与这怨鬼交手的位置,看天色仿佛还是那个正在交手的夜晚,夙铃就坐在不远处的地上,在他视线急迫地探过来的时候,不期然是一个抬眼。
四目相对,她的眼神晃了一晃,然后低下了头去,回避了要直面他、直面这一切的此时此刻。
她脑后的小髻上还缠着他的发带,昭示着幻境中的一切都不是妄想,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楚明夷的心在这一眼之中彻底冷了下来。
他突然想到,从前同门都说她性情冷淡疏离,他不觉如此,只想她是内敛安静。
直到现在,她用这样的眼神来看他,分明是与从前一样的眼神,可他终于从里面读出遥迢难赴的距离。
她又变回了从前的夙铃,而他于她而言只是意外之中不堪回忆的过客。
爱人间亲密的相近放在此时都是头脑昏溃下做出的无理之举,她无法容忍,也无法接受。
他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
什么牵手,什么拥抱,什么亲吻……那都是不该发生的错事。她说过的那些话都不算数,他想到的所有都得到了应验。
他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脚步下意识要向她走去,又立在了原地。
他扯着嘴角笑起来,尽力叫自己笑得自然些。
“我们出来了……夙姑娘。那怨鬼已散,幻境里那些荒唐事都是被她咒术累的……你放心,我这个年纪活不久了,将来也不会胡言乱语,损毁姑娘清白。”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笑意终于淡下来。
“你放心,今日别过,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什么都不会记得。”
夙铃就要回到凤首山去了,而楚明夷自有他的前路要走。他们本就各不相干,往后也该分行两路。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成为天才夙铃人生的污点。
楚明夷也一样。
他绝不许任何人毁她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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