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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闹鬼 她生平最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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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夷与许多女子都谈过情说过爱,但是让女子难过的事他没做过。
也因此,这位在分手后心脉大损以至闭关的辜师姐成为他心里一个结。
有结当场就要解,楚明夷绝不浪费自己的心力。
他特地打听了一番,待辜师姐出关之时,第一时间便过去探望。手里带着鲜花仙丹,小小灵物法器,态度十分真诚,笑着祝她顺利出关。
“我心脉受损其实和你没什么关系的,楚师弟。”
辜师姐见到他来,十分惊讶,待听明他的来因,便更是一笑。
“我师父说我突破前要渡一情劫,可我实在懒得出门,又担心遇到大劫不好越过,就吃个短期的痴情丹寻你破劫罢了。如今我渡劫成功又顺利突破境界,还要多谢你被我利用这一回呢。”
她非常好笑地望着他,全然没有伤心介怀之色。
楚明夷瞧出她是实话实说,没有什么被人利用的不快,先前疑心自己伤了女子心意的愧疚也烟消云散。
他坦坦荡荡地和辜师姐笑起来,恭喜她修炼顺利。
他这副皮囊实在是英俊好看得不像话。辜师姐欣赏了一番他迷人的微笑,对他的薄情与多情也并不介怀。
“也多谢你如此诚心。不过,你莫要因此埋怨夙师妹,她虽然不爱与人交际,但心地是好的。我与她不过同门,平日话也说得不多,她为此替我出头,便可见一斑了。”
她决定回头也要去谢谢这个孤僻的师妹,往后也多与她来往才好。
楚明夷的眼睛笑得弯弯,跟开了满山满海的桃花一样绚烂:“哪儿能呢?我不和女子生气的。”
他们就此分道。
辜师姐回去拜见师父,楚明夷沿着山道向下走。他一路悠闲,但总觉得自己应该在此处遇到什么人。
山间的长风始终悠悠荡荡,在他转过拐角以前,那边先有一截浅紫色的衣带被风吹着展露在了他的眼前。
很素净又很文雅的浅紫色和绣花纹样,他在闻到风里传来的幽寂浅香之前,心里已经先由这抹紫想到了夙铃。
他脚步停下来,下一刻,果真见到夙铃拐过弯来站在了他的面前。
好干净的一个女子,他又有些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他仿佛不记得前些时候的矛盾一样,笑着问候道:“夙师妹,近来可好啊?”
夙铃抬眼看着他,清清淡淡的,喉间轻轻应了一声,便要越过他向上走。
楚明夷站在原处停了半刻,转过身去看着她的背影,问道:“师妹讨厌我吗?”
夙铃也转过身,垂下眼看他,头微微向侧一偏,表达疑问。
楚明夷道:“辜师姐说,她是为了应劫故意来找我的,这件事她也对师父和几个同门公开过,只是没在外面说过。你分明知道,却在比试里对我用了凶器,难道不是讨厌我吗?”
他想了想过去与她的所有交集,却实在是不太明白,故有此问。
“我曾在何处得罪了师妹吗?”
夙铃看着他温和柔情的笑眼,摇头道:“没有。”
她表情很坦荡也很诚恳,目光清清净净的,不是在说谎话。
楚明夷明白了。
他想了想,正了身子,露出了认真神色。
“我不喜修仙之道,也无心守正除恶。虽然父母觉得凤首山学风严谨规范,想要我在此处有所改变,但我依然还是想做个普通人。到底这世上,人各有志、人各有道,也不缺我一人修身向道。”
他这句话非常的没头没尾,但是夙铃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明白了对方其实也清楚自己的意思。
那日大比,她说他是不专之人,不是在说他对待女子的态度,而是在说,他根本就没有抱着认真的态度上台面对自己的对手,也没有认真地告辞。
但现在,他是在对此做出解释:那日对战时他放弃,并非是他态度恶劣,而是他根本就不打算为自己的人生选择这样的道路,也并不打算为此放弃自己珍贵的人生和时间。
这很稀奇。
楚明夷的家族是修仙界极有名望,他的父母长辈多是声名远扬、修为深厚的大修士,就是因为他性情难以管束,才把他送到交好的凤首山来,请人代为管教。
但他原来根本就没有修仙的打算。
做个逍遥自在随心所欲从不努力无所事事幸福潇洒度过一生的人,嗯,也是个很有志向的选择了。
夙铃理解并尊重,点点头表示明白和告辞,转过身迈步而去。
楚明夷立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他确定自己对她没有任何男女之情,也确定她是和自己绝不同路的人。但他忍不住还是要多看她两眼。
他一直记得自己来到凤首山的那天,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夙铃的那天。那天是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坐在宽阔的车厢里,围着个暖洋洋的灵器小炉,拿灵鸟坚硬的尾羽当投壶的小箭。
马车在山道上晃了一晃,他手斜了,一支羽就此掉进车门的缝隙里。他没什么姿态地爬过去取,把车门推开一点,将手伸进车门与厚褥之间的空隙里,抬头时却看到外头一个瘦弱的身影。
夙铃来到凤首山的时候十四岁,在入道的年纪里并不算小了,那时她已是个冷冷清清的少女模样,转过头来回望他的那个姿态,莫名让他想到了寒冬腊月里凌寒傲雪的梅花模样。
从第一次见到夙铃,他其实就没能忍住多看她一眼,她有些特别,却也不知道究竟是特别在了何处。
但总归——楚明夷那时喊住了她,问她是不是要去凤首山宗门,要不要上车同去。
她没说话,她旁边的老者扶了扶头上的斗笠,回过头看着他笑道:“想来你就是楚家那位来受教的小公子了?”
苍天有眼,他是真没注意到,她旁边还有一位凤首山掌门。他可不是故意失礼忽视他的。
那日掌门和夙铃还是一起上了他的马车。掌门是个很好说话的温和之人,与他一路谈笑,并不是什么难以相处的老辈。楚明夷和他说得投机,但目光还是时不时落在夙铃身上。
她始终没介入过他们的谈话,到了地方,也是第一个跳下车去。他们一同走入宗门,面见凤首山四位首座和八位长老,比起早已接过父母手书、见过整车豪礼的楚明夷,他们的兴趣却全在夙铃身上,争着抢着想收她为徒。
根骨和态度都是藏不住的。夙铃就此成了掌门的爱徒,而三师父勉勉强强收下了楚明夷。
他们一起退出大殿,又分别跟随师父而去,他不知为何在原地停了一停,看见她清瘦的背影,想起这一路以来,她只在下车后对他说过一句多谢。
从一开始就无话可谈、也毫无相似的两个人,她怎么会说出他是不专之人,他又怎么会听得懂这句话呢?
起码在横剑在颈的那一刻里,楚明夷确信自己的本性已经暴露在她的眼里,而她对此无动于衷。
世间缘法,奇妙又单薄至此。
他觉得自己不会再与夙铃有更深的交集了。虽然他有点底子,大约也有个比普通人漫长一些的寿命,但是将来也终有尽,注定和夙铃不是同道之人。
他如此想,也果真没有再见过夙铃。
楚明夷随心所欲地消磨着自己的人生,他无心挽留,身体也就不如其他修士般长久。他渐没了年轻的那点稚嫩,离开凤首山后也没有回家,云游了多年之后,已是个不修边幅、蓄着三寸长须的中年模样。
他独自骑马漫行,那日绕过青山看了整日山花,薄暮时分来到山脚下的小镇休息。
镇子太小,没什么供人住宿的客栈。他选了一家最顺眼的大门敲开想要投宿,开门的老人痛快地接应了他。
谁知他牵着马才跨了一只脚进去,抬头就看到坐在院子里擦剑的夙铃。
她仍是从前那个年轻的模样,仍然是一身清浅风雅的紫裙,抬首时发上的玉簪被夕阳划出一道美丽的光弧,却衬得她眼睛更加明亮。
她就用那样一双冷冷清清又明明白白的眼睛望着他,好像还是过去在山门时无意回头看见他的无数眼之中的一眼。
楚明夷的脚步当场就停在了那里。
老人不明所以,招呼他快些进来。
他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了。这是夙铃,他已经习惯与宗门之光夙铃保持距离了,看见她出现的地方,他仍然下意识地习惯要远离。
可是她的眼神又看不出什么来,让他想到,他已经离开凤首山这样久了,他的样貌都改换了许多了,她即便看着他,也不一定看得出他是楚明夷。
他若是走了,换一家去投宿,好像才更加奇怪。
他心底犹豫,那老人却又立刻道:“快些进来罢。我们镇子上到了晚间易闹鬼,天快黑了,你去投别家,别家也未必肯收你。赶紧进来关上门才周全。”
老人说这话的面色绝非作伪,楚明夷这才迈步进来了,将马拴在一边的矮柱上,笑问道:“什么闹鬼?别家不肯收我,您怎么就肯?难道不怕我也是什么恶鬼变的吗?”
他故意开玩笑,老人看出他没认真,有些无语,但还是拉着他进了主屋。
“若不是见天色晚了你不好走,我也是不轻易留人住的。镇子上有个恶鬼,行夜之人常被拉去谋害性命,你莫要不信,晚间关好门窗要紧,切记听到什么声音都别起身别理会,切记切记……这边这个侧屋,你今日就住在这里罢。”
楚明夷下意识隔着紧闭的门窗转头看向外头:“那方才院里那个……”
“哦,那是近日来的一个修士,这姑娘是真本事,有她在,已好几日没闹过鬼了,前些时候还救了我们镇上两个小子性命呢……”
“张伯。”
她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轻轻敲了敲门,道:“锁好门窗,我先去了。”
老人答应了,让她放心,又让她小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她应了,像是要走的样子,却不知为何在门口停了一停。
楚明夷的呼吸下意识凝滞了一瞬,目光放过去,觉得她就要再说些什么,果然下一刻她的声音再响起来——
“今日来的这位新客,也请您晚间看顾好他。”
楚明夷因为这个人、这句话,一晚上也没能睡着。
这一晚非常太平,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什么怪异的响动也没有出现,直到第二日晨光熹微,他听见老人推开门走出去,这才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夙铃仍坐在那个位置,接过老人递给她的纱布,自己将一端咬着,单手包扎起自己左腕上的伤口。
老人关心过她几句,却也无能为力,只能转身给她备饭去了。
楚明夷目光落在她白色纱布上渗出的一片红,开口问道:“我还当是玩笑话,这镇子上当真有鬼吗?姑娘是修士,也处置不了吗?”
夙铃大约是没想到他会和她说话,手下停了停,待系好了带子松口才道:“有鬼,你既要行路,趁白日快走罢。”
他本来就没有留下的打算——他又不想做修士。他去牵了自己的马,回头要和老人告辞,正看见她在缓缓地搓揉手腕,没忍住又开了口。
“姑娘可有同门吗?若是这鬼麻烦,怎么不叫个帮手?”
被宗门上下捧在手心的小天才夙铃,一个人出现在这偏僻山下的小镇子里,本身就很奇怪。凤首山弟子下山历练,没有过独自行路的先例。
她看向他,那个眼神他也看不明白,但总归是没有什么被人打扰的厌恶和不耐烦。她看了他一会儿,最后道:“我不需要帮手。”
啊,对,这可是小天才夙铃啊,她要什么帮手?
楚明夷了悟了,丢下句“那姑娘小心,祝姑娘顺利捉鬼”,转身就牵着马走了。
他是真走了。
他早就不修炼了,真遇到什么麻烦,必然是跑路为上。这地方遇到了再麻烦的事,有夙铃在,那就总会被妥善解决。他留在这里做什么?白白给夙铃添麻烦罢了。
夙铃是什么都可以解决的。
可是她一个人,手上还受了伤。
楚明夷想到了这一点,脚步就突然停了下来。
命运里无声的转折,有时候就在这一念之间。总之当晚夙铃再次与那怨鬼对上,打算以身作挡、拿一道伤换刺它一剑的时候,那怨鬼的灵体突然被一道清朗的剑光劈裂,从中露出来的那个人影落在惨白的月光底下,不是白日那个胡子拉碴的过路人又是谁?
他打破了她的计划,她不由得皱起眉看向他。楚明夷再一次被她这眼神盯得心慌,赶紧道:“愣着做什么?出招啊!”
那怨鬼在远处又重新凝聚成形,那一剑未能将它斩碎,却重创了它。它借月光看清面前两人,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而过,突然桀桀笑了起来。
“好一对男女,竟这样默契,合力攻我……”
楚明夷打了个寒战,心里下意识想这到底是个什么鬼,怎么说些这样的屁话。下一刻便见夙铃脸色难看起来,持剑迅速攻了过去。
……看罢看罢,惹谁不好,非要惹夙铃?她生平最恨轻薄之人,最厌轻薄之言。早年在他最风流倜傥的时候,夙铃都恨不得避着他走,现在他这个鬼样子,她肯定烦透这样的话了。
那怨鬼的话终于在夙铃的奋力一击之下说完了——
“不如我帮你们一把,就此做对长长久久的有情人好不好?”
楚明夷终于反应过来了——这鬼怨气这样深重,怕不是生前被情所困、被人辜负罢?
他动作极快地跟上了夙铃的攻击,但却已经来不及了。这怨鬼念念有词,身周怨气将他们两个紧紧包裹起来,用一股极大的力气将他们一起不容抗拒地拖拽了过去。
长夜瞬间消散,月光换为日光,他们落地之处已不是什么小镇破屋,而是一处风景秀美的乡村小宅。
那怨鬼在外头斗不过他们,又被他们先后伤了一回,心知自己不敌,干脆躲进了自己制造的幻境里休养起伤情来,还给他们也制造了一回麻烦,只在此处丢给他们一道余音渐散。
“情人结——二位且试试两情相悦的妙处罢。”
没人给楚明夷解释过这情人结是什么东西,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明白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夙铃。夙铃站在他身边不远处,听着这声音扭头看了过来,他清晰地看见她冷冷清清的眼睛里,突然生出了一种别样的试探情愫——
完!了!!
就这么一眼,楚明夷心里就意识到,他惹到了夙铃,他惹到了一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