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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途 那段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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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夷进来的这一路谈不上容易,毕竟诡狱四道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好在有个确切的位置指向,他没有走太多的冤枉路。
他很快就看到了夙铃。
原先困着掌门的最深处,如今是夙铃独自坐在那里。她闭着眼,不知意识还在不在,但神色十分平静。在风声呼啸的地狱深处,只有面前的无因剑时不时发出清越的剑鸣围绕着她。
诡狱四道里关着的那些东西,已经向那个破损的出口涌出去了,越过最凶险的地段,这原本关押着最穷凶极恶之物的最深处,反倒安静了许多。
可是安静不代表着安全,这里长年累月积压着的怨气和煞气,黑沉沉地回荡着消散不去。
它们都围绕着夙铃,凶恶得好像随时要将她一口吞没,那距离近得甚至已经偶尔缠上她被风带起的衣角,而她对此浑然不觉。
还好有无因剑在她面前,用清冷冷的白色剑气包裹住她,让她此刻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
他因她这样的状态而心下不安,身形未到,先开口喊出了她的名字。
“夙铃!”
她的意识显然是在的,听到这一句,立刻有了反应,却没有马上睁开眼睛,直到缓了片刻,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看到他的那一刻,他落定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平视着撞进她的眼睛。
这里的每一缕气息都在勾出人心中所有的晦暗,生发出让人无法逃离的幻象。她一定全都明白,所以才不去睁眼,所以在听到这声姓名的时候,才没有及时地意识到,这是来自真实的呼喊。
“你怎么来了?”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在他靠近她、在她意识到他是真实的以后,她的眉心愈发紧皱。
“他们分明说存活的同门都已经出去了,你怎么……”
“那你怎么没出去?”
两人齐齐沉默了,楚明夷盯着她,想看看她留在这里这么久到底如何,她却先一步避开了视线。
“你赶紧出去罢。师父还没启动神器封锁诡狱四道,你既然有本事到这里,肯定也能来得及出去,我给你指路。”
她声音冷静极了,也冷淡极了,初时那点震惊也都消失不见。
她遇到了一个意外迷失在这里的同门,现在要尽职尽责尽全力地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任谁此刻出现在她面前都是一样,与是不是楚明夷并没有什么相干。
楚明夷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他半跪在这里,与她保持着同样的高度,此刻前倾的重心又从脚掌落回到脚跟,与她拉开几寸距离。
“我知道出去的路,我是在外面重新进来的。掌门已经找到了办法,要我进来带你出去,等我们出去了,他才会启动神器封锁此地。”
夙铃显然没信这话:“他怎么可能派一个弟子来带我出去?”
如果有能出去的办法,她就不会在这里。如果有能带她出去的人,那也轮不到这个他爱护十分的故人之子。
楚明夷没有细加解释,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信物交给她:“为什么派我来自有理由,这是他的信物,你一见便知,我总没有从他身上偷东西的本事。”
夙铃自然认识自己师父的东西,只是仍旧迟疑。东西在手里握了一瞬,又决绝地交还给他。
“替我多谢师父。但我实在无法离开。”
楚明夷脸色阴冷下来。
他音调沉下来,懒得与她维护同门间那点疏离的客套:“现在用不着你在这里诱饵一样维持法阵来吸引那些东西替旁人求生,几位师父已经有了办法,你还在拒绝什么?”
那些关禁在此的囚徒害怕不能脱身,将四位师父分别困在不同的地方,尤以掌门所在的地方最深,也困得最艰难。
就是因为掌门无法轻易离去,而神器只能靠四位师父共同驱动封禁此处,才有夙铃留在这里的现状。
她是代替掌门留在这里的。
夙铃平静极了,并没有因为这一闪而过的生机动容分毫。
“那些东西没有那么好对付。师父在此处反制住他们,他们才没有获得全力,不能逃出。若是此地无人牵制,他们立刻就会发现,必然要全力脱身,恐怕师父和长老们不会有足够的力量和时间应对。只有我和无因剑留在这里继续钳制他们才可以。”
楚明夷生出些烦躁:“他们已在外面准备好灵阵,只要我们脱身立刻就可以动手,你有什么好担忧的?你不信任他们?”
夙铃看着他:“我没有不相信几位师父,但我们的目的是尽可能减少伤亡。我留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会死,你如果带上我走,我们会一起死在出去的路上。若再有意外,已经逃出去的人也会受到牵连。你不会算账吗?”
楚明夷要被她的固执气晕了,甚至没有意识到,夙铃是不会用这种带了些尖锐的态度对同门说话的。
他噌地站起来,与她相覆的衣角也随之提了起来。夙铃以为他要走了,他却冷笑了一声。
“我看是你听不懂话。”
他微微倾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使力后借势转身将她往自己肩上拉:“我都说了有办法……”
他的声音在喉间戛然而止。
因为夙铃神色骤变。
她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很轻易地就被他提了起来,却没有如他所想那样被他背在背上。
在她的身后,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锢住了她,在她起身的这一刻攫住她,为她这一瞬的离去而狠狠地惩戒了她。
她一口鲜血呕在了楚明夷的手臂上。
楚明夷愣住了,立刻扶住了她,将她稳稳托在自己怀里,又小心地归于原处:“怎么回事!”
她坐在那里不是因为没有事,而是因为已经没有了任何站起来的力气,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
可她面上的痛苦此刻也已经流逝了,又恢复平常的神色,自己冷静地伸手,抹掉了唇边的血渍。
“无因出鞘而不动,是我以血作咒连接此处法阵。只要我不死,没有任何幻音幻象可诱我离开此地。”
他没想到她如此狠得下心,表情变得难看至极。
她平静地望着他的面目:“他们恨我在此处钳制,不停想要侵袭我心智,如果无因归位,我立刻就会被怨气反噬。即便我肯走,你也没办法带着我离开这里,我身体里所有的怨念会拉着你一起堕落,一起变成和他们一样没有神智的死灵,那没有任何意义。”
她看着他,很轻地开口:“你走罢。”
没有人能在此时责怪她什么。她是为了救更多人才用自己换出了掌门,是为了给其他人争取更多的时间才想出了这样的办法,不借助无因,她没法在这里坚持更久。
如果不是这个办法,她甚至坚持不到此时,甚至坚持不到他来。
楚明夷的手紧紧拉着她的手臂,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难看得要死,但是她依旧平静,她来之前一定就已经想好了所有,所以此刻才能这么平淡,就像在说其他人的死局,而不是她自己。
他咬牙问她:“你觉得我没办法是吗?”
他绝无可能放手,再次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那柄定定插在地面的长剑。
“无因,非要眼睁睁看着你的主人死在这里,还不归鞘吗!”
话音落定,他一秒一瞬都没有耽误,再一次伸手将夙铃拉起来。
这一回,方才那样强势的力量却再也没有出现。无因在他用力的同时从地面挣脱而出,在她顺力扑到他背上去的那一刻,竭力反抗着自己见血才收的本能,强行将自己收入她后背的剑鞘里。
所有被无因剑震住的怨气和恶力喷薄而出,迅速包裹住他们二人,将出去的退路遮掩得一干二净。
无因在鞘中疯狂地震动,嘈杂的声音和模糊的画面瞬间闯入夙铃的身体,她下意识蜷曲了一下,又被楚明夷稳稳地托住。
他稳重的声音在一片混乱里传到她的耳边。
“能听到我说话吗?师妹,我们要出去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四周被浓黑的雾气紧紧围绕,什么多余的光亮和景象都看不到,更莫谈分辨方向。
但是楚明夷走得很坚定,也走得很平稳。
他托着她的掌心微微用力,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自己又笑着和她说话。
他本来就是凤首山上一等一会和女子谈天说话的男子,他不经意就能逗得许多女子喜笑颜开,若是上了心有意为之,那就更莫要多提。
他想要和夙铃说话。他们明明已经认识了这么多年,他们是少年时就已经认识的故旧,怎么会没有相谈的话题。这凤首山上一草一木,但凡是他们曾经都见过听说过的,全都是共同的回忆。
他巧舌如簧,把这些都讲成他们共同的回忆。
楚明夷并不指望一贯对同门冷淡的夙铃会回应自己什么,再说她早就没有什么力气回应。
但是她还是努力回应着他。
哪怕只有几个字,哪怕只是一两个音节,他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就足够,这点声音足够支撑着他走出去。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无用,谁都没办法判断时间的长短。楚明夷回想起当年那个山下的小镇,那个怨鬼的幻境,那里也是这样分不出时间,美好得让他们想要永远生活下去。
他忽然就想问一问她——师妹,你曾有什么怀念不已的时光吗?
这个想要提问的念头让他喉咙发痒,连带着心脏都像被羽毛在挠、被余烬在烧。
进来之前,掌门将他从地上扶起,问他为什么非要进来不可。他回答不上来,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要来,也许只有来了、找到她,他才能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现在还是不太懂,但他觉得自己来找她是对的。
找到她,和她在一起,这样就对了。
他以为那段时候就像他经历的每一段风月,夙铃很特别,但那段故事是他会遗忘的。可事实是,他离开了,却又回头了。
他走出去,又回到了有夙铃的地方,他留在这里,又想要靠近她的所在,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定下来了,不想再去其他什么地方了。
这种感觉就让他想到过去,他那时纠结、挣扎、苦恼、无措……但原来是安定的。
原来他忘不掉那一段时候,原来对他而言那是弥足珍贵的回忆。可对夙铃呢?他的美梦是不是她的噩梦,是不是她优秀而耀眼的天才人生里恨不得要狠狠擦除从不发生的污点?
你会怀念吗?或者……你还会记起来吗?
他想要开口发问。
她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很轻,也一如往常的平静,震得他的心从此一沉到底。
“师兄,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你放下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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