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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汴京(1) 她曹花翎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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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花翎面上虽撑得住端庄,心底却早已绷紧了一根弦,稍稍一拨,便要断裂。
宁赫骑着马上,想起前些日子,帘幕之后,那老妇人只轻描淡写撂下一句——“是她自己选的。”
她曹花翎就这般厌恶他么?宁愿嫁与一个鳏夫,也不肯踏进他的门。
三年过去,她已不是宫中那个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曹花翎了。眉目间虽还带着旧日的轮廓,可神态、举止、言语间,已浑是一副汴京贵眷的从容模样。
宁赫看在眼里,心头不由得窝了一团火,却因场合不便,生生压了下去。
“既然是温家的家眷,那便算了。”他目光从她脸庞上掠过,最后却落在她的薄唇上,心中冷笑。果然是薄情寡义之人,唇薄如刃,心硬如铁。
绿萝是知晓其中干系的,一见了宁赫便知不妙,忙趋前一步,低声催促道:“大娘子,老太太那边还催着咱们赶紧回去呢。”
曹花翎闻言,顺水推舟,盈盈一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那我们就先赶回去了,多谢各位军爷通融。”
马夫得了令,长鞭一扬,马车沿着长街辘辘向南而行,朝着温家府邸驶去。
宁赫立在原处,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目光幽深如潭。既回了汴京,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几时。
温家府邸坐落在城南,位置倒算得上不错,既临街巷,又不失清静,离东西两市都不算远。宅子新修葺过,门头不张扬。
曹花翎抬眼打量了一番,暗自估量着这宅子的价钱,怕是不菲。
她踏步入内,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来之前便听闻,前些日子温老太太入了一趟宫,亲自为四郎君求了个官。
想到这一层,曹花翎心中不免一沉。太皇太后未必不知道温老太太的底细。
既然知道,还将她安置到温府来,恐怕是做了她一双耳目。
她倦了做提线木偶的日子了。好不容易借着这桩婚事,从那重重宫墙里脱身而出,她绝不想走回头路。
因来得晚,她与温家两位姑娘被安置在靠近侧门的一座小院里。
院子不大,看得出来是挑剩下的院子。
入门是一条青石小径,两旁种着几株桂树,正值丹桂飘香时节,满院浮动着甜润的香气。再深处,还有一方小小的水榭,也有雅致意趣。
王净兰跟在旁边,见她目光四处打量着,不由笑道:“我的好嫂嫂,这可是府里最好的位置了,挨着老太太的院子也近。你也知道,汴梁不比寻州,地方金贵,能腾出这样一方院子来,已是极难得的了。”
“这院子确实不错。”曹花翎环顾一圈,虽小,却胜在清净。树木蓊郁,水声潺潺,倒是个养心休憩的好去处。
她转头看了看温墨竹与温翠菱,两位并没有嫌窄的意思。几人便就此安顿了下来。
晚风拂过院落,送来桂花的甜香的微醺。绿萝今日温了一壶酒,摆在席间。
“曹姐姐,你跟今日那位骑着马的人,是不是认识的。”翠菱闻到。她本就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
今日她隔着帘子,分明瞧见了那男人望向曹花翎的目光,两人之间必定有过旧事。
自打赐婚温墨珠那桩事之后,她们对曹花翎便渐渐敞开了心扉。
曹花翎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才笑了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洒脱:“算是仇人吧。我本来是要嫁给他的,不是正妻,是做妾室。”
“为妾?”温翠菱吃了一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既然要娶姐姐,为何又只是妾室?”
温墨珠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提醒道:“你小声些。那位是王爷身份,姐姐嫁过去了,自然是只能做妾的。若是要娶为正妻,那至少得是县主以上的身份才配得上。”
是啊,若要勘配他,须得是县主以上的身份才行。可曹花翎心里清楚,她不愿嫁他,并不只因为名分这一层。
月色倾斜,桂影婆娑,酒香浮动,几个年轻女子的笑语声在夜风中此起彼伏,好不惬意。
除了温墨珠尚还清醒,其余几人都已有了几分醉意,脸颊泛着薄薄的红。
“曹姐姐,”温墨珠放下酒杯,目光清亮地望着她,“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曹花翎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她拍了拍胸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少见的畅快:“我也想开一间铺子,裁衣做裳,靠自己的手艺立足。”
“那不如算上我跟翠菱。”温墨珠接口道,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我们也愿意同姐姐一起。”
曹花翎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地看着她:“你们不怕被赶出温家?”温家老太太向来规矩森严,绝不允许家中女眷在外抛头露面。
温墨珠说:“我们没了父亲母亲,如今不过是依附着温家过日子。昨日能将我许给王家公子,明日就能将我许给李家公子”
曹花翎听了,心头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温墨珠,又看看旁边醉眼朦胧却仍点头附和的温翠菱,目光渐渐温柔下来,声音也轻了几分:“你说得对。我们也是母亲好不容易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既然来了这世间一遭,就不能白白被困于四方宅院之中。”
这话说得轻,却重得像压在她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角。
幼时她没得选,入了宫,便只能在那四方红墙里求一口饭吃,求一条活路。
她曾对宁赫动过心思,想借他离开那座牢笼。可曹氏一句话,就将她心底那点微末的念头碾得粉碎。
“你是本宫教出来的人,你这点心思,本宫难道不知道?宁赫将你娶了,也不过是做王府里一个妾室。曹花翎,你就这点本事么?”
那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是啊,就算入了王府,她终究还是被困在后院的一方天地里,换了一座笼子,却依然飞不出去。她不甘心。
酒意渐渐散了,夜风带着凉意袭上来。曹花翎站起身,正要与众人道别回屋,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抹异动——院墙尽头的后侧门方向,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夜鸟投林。
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值守的小厮歪倒在门边,鼾声沉沉,竟已睡得人事不知。
曹花翎心头警铃大作,正要转身去唤人,后腰却被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出了侧门。
回身一看,一个身着夜行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立在门内阴影里,只露一双眼睛,朝她微微颔首,又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曹花翎顺着那示意望过去,只见侧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旁立着一个穿着玄色比甲的老妇人。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目严厉,不怒自威。
“孔嬷嬷。”曹花翎脱口而出,连忙整衣行礼。
孔嬷嬷是自小教导她们这些宫女的老人,太皇太后跟前的心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曹花翎,目光在她盘起的发髻上停了一停,开口道:“曹姑娘虽已嫁作人妇,可回了汴京,也当记挂着贵人。”
“嬷嬷说笑了。”曹花翎垂着眼,语调尽量平稳,“我如今的身份,岂敢随意入宫求见。”
“你倒是不敢入宫求见。”孔嬷嬷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到眼底,“可你惹下的债却不少。前些日子,宁小王爷在宫里闹了好大一场。”
曹花翎心头一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
“你可知道,太皇太后为何要将你嫁到温家来?”
曹花翎沉默了一息,抬起头来,斟酌着答道:“莫不是……因着温老太太?”
“还算伶俐。”孔嬷嬷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上车,“上去罢,贵人等着你呢。”
曹花翎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提裙上了马车。车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内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半倚着引枕,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曹花翎身上,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花翎,来了?”
“是,娘娘。”曹花翎跪伏在车内的绒毯上,声音低而恭敬。她还是习惯唤她娘娘,这个称呼叫了十几年,改不过来了。
太皇太后轻轻抬手,示意她起来说话。曹花翎直起身,却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膝前的织锦坐垫发呆。
“温老太太的身份,你知道多少了?”
曹花翎心头一跳,谨慎回道:“奴婢也就知道一些皮毛。晓得温老太太是从房州嫁过来的,又能入宫与…与娘娘相见。想必是那柴家的后人。”
太皇太后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倒是不蠢。不过有一桩事,除了哀家与温老太太自己,这天底下再没有第三个人晓得。”
曹花翎脊背一僵,她隐约觉得接下来的话,不是她该听的。可太皇太后的话已如寒刃一般,一字一字递到她耳畔——
“温老太太当年跌入冰湖,本是救不活的。可人醒了之后,却跟从前判若两人。她说话的腔调,行事的章法,竟全然换了个人。”太皇太后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像在说一件极隐秘的旧事,“她并非来自咱们这个时代。她是从百年之后,来的。”
曹花翎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喉间仿佛被人扼住了一般,半晌发不出声来。
车内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从外头传来,沉闷而有节奏。
太皇太后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旁人难察的疲惫。
她老了,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锐利的,像老鹰盯着猎物一般,不放过曹花翎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你在怕。”太皇太后说。
“奴婢……”曹花翎嗓子发干,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奴婢只是……一时骇住了。”
“骇住也是人之常情。”太皇太后收回目光,望向车帘外那一线夜色,语气忽然变得悠远起来,“当年哀家晓得这事的时候,也是骇过。她帮了哀家,哀家也许了她如今的荣华富贵。”
曹花翎垂着头,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