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少女心事 少女最不为 ...
-
2018年秋,灰白、阴沉的天空中挂着几分蔫巴的艳阳,往下是鲜红的横幅,其上几个鲜明大字:八十中入学暨表彰大会。再往下,人影攒动,一大片深蓝几乎占据整个八十中操场。
“咳咳……接下来,有请优秀学生代表发言……”
哎呀,可算是讲完了,若继续讲下去,他刚刚才恢复的嗓子又要不保。
西装革履的教导主任抹了把额间豆大的汗珠,端起一旁早已泡发的菊花茶小口啜饮,他的目光顺着少年前进的方向移动,眼中满是对少年的欣赏与肯定。
少年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上演讲台,他站定后,先是微笑着朝台上的老师们深鞠一躬,随后目光扫过台下,开始自己的演讲。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荆丛舟,很荣幸今天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原本嘈杂的台下瞬间安静下来,低着的头颅一个接一个挺了起来。
“我靠,他还是那么帅。”
“不愧是校草,你看看人家,就算是平平无奇的校服人家都能穿出高定的感觉。”
“那可不,这还只人家的一个优点,你看看人家,不仅长得好看,关键是还学习好。哎……”
……
“娜娜,你这样真的很像我妈能说出的话。”
那女生看着身旁双手撑着脸颊、对着人家学霸犯花痴的闺蜜,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孩子真的没救了。她轻轻拽了拽自家姐妹的衣角,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还是学习吧,姐妹。世间万物瞬息万变,别人再优秀那也是人家的,这年头,自身优秀才是王道。”
张娜娜沉默。
“你别装死。”
那女生直白的给了她一记白眼,像是变戏法般从自己凳子下面拿出一本古诗词来扔进她怀里,“快学,晚自习我检查。”
张娜娜面露难色,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盘旋,心中像是被万蚁啃食,酸楚感油然而生。
哎,算了。
“收到了,张老师。”
她将自己落在荆丛舟身上的视线收回,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学吧,就当是给自己和父母一个交代。
她最后遗憾的看了眼台上耀眼的荆丛舟,软软的拿起书本。
这些话顺着热风,一一传进不远处祝杳的耳朵,她苦涩的笑了笑,隐于人群中抬头朝着讲台上闪闪发光的那人望去,也只有在人群中自己才敢毫无保留的直视他。
荆丛舟站的笔直,他身上的蓝白色校服依旧笔挺,面上的笑容礼貌中带着疏离,如同初见时那般。
往事总是在不经意间浮现,时光也变得温柔。
16年仲夏,人影稀疏的街道,蝉鸣依旧,吟唱自己短暂却绚烂生命中最后的颂歌,突然,他们像是受惊般止了声响,少女焦急的身影闯入视线。
“妈妈——”
祝杳视线掠过道路两旁,又匆匆向前跑去。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她从墓园出来立刻飞奔回家,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等公交间隙给妈妈买的小蛋糕无情地掉在微微发烫的地板上,失了形状。
家中与早上出门时两异,原本的秩序完全被打破,顶上风扇还在吱呀的转着,地上花瓶、衣物以及打碎的碗碟混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腥味。
不好。
“妈—”
祝杳心脏几近停滞,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房间,房间里更是混乱,柜子大开着,衣服四散,斑驳的血迹顺着柜子移到床上,那张本该藏得很好的全家福安静的躺在床上,少年的脸上沾满朵朵桃花,笑得灿烂。
她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身上止不住的颤抖,泪水涌出眼眶,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
妈妈,你还是忘不了他。
祝杳失神几秒,片刻,她抬手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攥着拳头坚定的朝着门口跑去。
祝杳,不能哭太久,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报了警,但自己着实不放心,也跑出来寻找。
“妈妈—妈——”
祝杳声音变得沙哑,自己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但还是不见她的身影,眼看着日落西山,妈妈还受了伤,若是再找不到……
祝杳不敢再想下去,她几近绝望。
突然,衣服口袋中的手机铃声响起。
“您好。”
那边一阵沉默。
“您好,请问那位?”
初一时妈妈也走丢过一次,那次她还小,没有手机,报警后只能在家里抱着家里那支老旧的座机,自那以后,她疯狂攒钱,在手机店买了二手的联想手机,有了手机后也都是标准模式,所有的陌生号码都会接听,生怕错过关于妈妈的任何消息。
“您好,请问是邓齐女士的家人吗?”
这句话像是甘霖,将祝杳那颗快要枯死的心脏灌得满满当当,她整个人都活了起来。
“您好,是的,请问您在哪里?”
“城西妇幼保健院。”
那人快速讲了大致经过、报了位置,随后挂了电话。
等祝杳和警察们到那边,天早已黑的彻底,保健院早已停止营业,邓齐受伤的手掌已经包扎完毕,她正披着衣服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着面包,她身旁的袋子里装满了零食,一旁体格清瘦的少年半蹲在她身旁,默默为她举着水杯。
“妈——”
祝杳飞奔过去,将她抱个满怀。
“妈—妈——”她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眼泪如泉涌般倾洒而出,“妈妈—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我们回家。”
直到这一刻,祝杳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那表面上的坚强与沉着才逐渐褪去,剩下的只是十五岁女儿对妈妈最真挚的爱。
“你是谁?”
邓齐眼中满是空洞,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她只知道自己要给孩子买新衣服。
“妈妈?”
祝杳惊愕的松开她,和她拉开距离,她抬手附上邓齐长了老年斑的手,耐心道:“妈妈,我是杳杳啊。”
“杳杳。”邓齐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
“孩子。”
“对了,我要给宝贝买新衣服。”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有了光,又很快黯淡,整个人像是灵魂被抽走,突然,她疯了般大哭。“不,我的孩子叫昭昭啊。”
“昭昭,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昭昭啊……妈妈找不到你了。”
“我的孩子,你在哪里?”
她哭得太大声,引来周遭不少目光,若不是警察在场,很难想象祝杳会不会被当成十恶不赦的人贩子。
祝杳僵在原地,大颗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沉默的哽咽。半晌,她像是下定决心,半跪在邓齐面前,泣不成声。
“妈妈。”她声音颤抖,“我是昭昭,我在这里……求你……求你看看我。”
声音到最后早已破碎的不成样子。
“昭昭,我的宝贝,我的宝贝。”
邓齐捧着她的脸呆愣片刻,随即将她拥入怀中,一遍遍轻抚她消瘦的背,珍视万分。
祝杳双眼通红,她沉默的窝在这个久违的怀抱中,眼中只剩无尽的悲伤。
这一刻,她竟有些庆幸自己和他长得很像,这样就能在这个时候安抚邓齐,但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当年发生意外的是自己,那妈妈应该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那少年眉头紧蹙,直直的望向她,眼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安抚好邓齐,将她送上警车,祝杳这才想起那位好心的少年,少年此时正借着昏黄的路灯将台阶上的各种垃圾清理干净、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动作一气呵成,仿佛这样的事情早已做过成百上千次。
祝杳轻轻的从妈妈身上拿过少年的衣服,她和随行的警察姐姐说了什么,随后背过身从衣服口袋拿出两张百元大钞攥在手上,阔步朝他走去。
“您好,真的很谢谢您帮我找到妈妈。”
祝杳朝他深鞠一躬,原本转身要走的少年明显没有预想到她的动作,他整个人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用客气。”
他声音如夏日清冽的泉,沁凉中带着几分沉稳,让人莫名的安心。
祝杳继续说道:“那个……今天出门的急,没来得及准备什么,这是两百块,还请您收下,真的很谢谢您。”
祝杳微微抬头,瞅准时机将钱塞进他手中,随后朝他深鞠一躬。
“哎。
见她要跑,少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钱塞了回去,顺手抽回自己的衬衫随意的将它搭在肩头。
“举手之劳罢了,放眼整个中国,不管谁遇见这样的事情,都会出手相助,所以请不用放在心上。”少年话语一顿,“至于这钱……我着实不能收。”
……
“还有。”他微微屈膝,与祝杳平视,右手搭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这位同学,请抬起头来,我们伟大的新中国人人平等。”
祝杳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用两个字来形容——清秀,他深邃的眼眶像是晴日夜晚无垠的星河,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红唇微扬,白色T恤衬得他更加鲜活,像是仙侠剧中救世人于水火的仙子。
祝杳迅速移开视线,猛地向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地面,僵硬地点点头。
一阵沉默,待她抬起头,少年只剩背影。
“真的很谢谢您。”
祝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声呼喊,那人一顿,拎起右肩上的衬衫随意的晃了晃,向她做了无声道别。
夜晚躺在床上,祝杳回想起今天的事情还是不由后怕,若是没有那个少年,后果真的不敢想象。
真的,真的,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求了我的命。
她本以为两人之后再无交际,谁成想,高一开学的第一天,祝杳竟再次遇上他,他和几个男同学并肩走着,谈论着什么。
“丛洲,下午去打篮球啊。”
“不去。”
“哎~你好冷淡啊。”
“滚。”
是他。
此刻掌声轰鸣,台上的他依旧如明珠般耀眼,而她仿若尘埃,相差千万里。
荆丛舟同学,
你好。
我是高三十班的祝杳,
今年是我喜欢你的第三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