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芷叙

1、初夏樟巷 初夏的

　　初夏的风是软的。

　　吹过老巷成片的香樟叶，沙沙声响叠在一起，把整片居民区都罩进一层温温柔柔的荫凉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下来，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老旧斑驳的墙面上。

　　这条巷子不长，住了十几年，许清禾从小到大的夏天，几乎全都在这里度过。

　　下午的课间刚结束半天假期，空气里还留着午后慵懒的燥热。

　　许清禾趴在自家书桌前，对着几道数学题皱着眉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圈，脑子空空的，半点思路都没有。

　　她天生不爱费脑子，一遇到难题就犯懒。

　　犹豫了两分钟，她干脆合上笔，揣着练习册，熟门熟路地跑出家门，穿过短短一条巷，抬手敲了敲隔壁的门。

　　不用等太久，门就开了。

　　江叙白站在门后。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袖口干净利落，眉眼清浅安静。他天生话少，性子淡，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疏离的安静感。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江家的小孩乖、稳、清冷，唯独对隔壁的许清禾不一样。

　　从小就是这样。

　　“又不会写？”他低头看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熟稔得像是已经问过千百遍。

　　许清禾毫不客气地钻进门里，点点头，理直气壮：“太难了，我不会。”

　　她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不会就找他，懒了也找他，无聊了也找他。好像只要有江叙白在，所有麻烦事都可以不用自己扛。

　　江叙白看着她手里皱巴巴的练习册，没说什么，侧身让她进来。

　　他家的书桌干净整洁，桌面上整整齐齐，和许清禾乱糟糟的书桌完全是两个样子。

　　许清禾把练习册摊开在他面前，乖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托着腮看他。

　　少年垂着眼，指尖捏着笔，耐心地一题一题帮她梳理步骤。他讲题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不会不耐烦，也不会嫌弃她笨。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安静得不像话。

　　许清禾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夏天。

　　习惯了巷口的风，习惯了香樟的影子，习惯了每一次不会的题都有他教，习惯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回头，江叙白就在她隔壁。

　　从小到大，岁岁年年，都是这样。

　　“听懂了吗？”

　　耳边忽然响起少年的声音。

　　许清禾猛地回神，慌忙点头：“听懂了！”

　　江叙白抬眼看她，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低头，帮她把写错的步骤轻轻划掉，低声叮嘱：“下次别空着，能写的先写。”

　　“知道啦。”许清禾随口应着，漫不经心。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江叙白忽然看向窗外，目光落得很远，像是透过这片盛夏，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声音很轻，低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许清禾，”

　　“你别总太依赖别人。以后，要学着自己一个人也好好的。”

　　这话很温柔，却莫名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沉。

　　许清禾没多想，只当他是随口教育自己，皱了皱鼻子，不在意地嘟囔：“我不依赖你依赖谁啊。”

　　我们会一直这样的。

　　她心里理所当然地想着。

　　毕竟，江叙白是陪了她整整十几年的人。

　　是巷口从童年一路陪她走到少年时代的人。

　　夕阳慢慢西斜，暖金色的光铺满整条老巷。

　　两人并肩走出家门的时候，晚风轻轻吹过来。

　　许清禾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心里装满了安稳又热闹的盛夏。

　　她那时还不知道。

　　有些岁岁年年的陪伴，

　　从最开始，就没有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