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置换时》江宋念

20、风遇春朝 时间一

　　时间一晃，两年匆匆掠过。盛夏的蝉鸣落了又起，高三堆叠如山的试卷早已封存在旧纸箱的最深处，那场漫天风雪里的少年心事，跟着录取通知书一同，被带进了大学的崭新岁月。林砚与沈逾考入同一所综合类重点大学，一个主攻数学方向，就读于数院，另一个选择了计算机，两个学院教学楼相隔不远，下课之后，总能在林荫道上遇见彼此。迈入大二，课业压力陡然加重，专业课难度直线上升，大大小小的课程作业、课程报告、小组项目接踵而至，属于少年人的温柔情愫，褪去了高三时小心翼翼的克制，却依旧保留着独属于两个人的含蓄与内敛。
　　三月的风褪去料峭寒意，校园里的玉兰花轰轰烈烈开满整条主干道，硕大洁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微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往下飘落，铺出一地柔软的白。傍晚的夕阳斜斜垂落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之上，把整栋楼宇浸在一层淡淡的橘金色柔光里。下课铃声响起，大批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喧闹的人声漫过整条走廊。林砚把课本合上，摞进帆布包，指尖还残留着钢笔书写后的微凉，刚走出教室门口，就看见站在走廊栏杆边的沈逾。
　　沈逾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腕，肩头落了一两片被风吹来的玉兰花瓣。他刚结束算法专业课，眼底还带着一点刷题过后淡淡的倦意，看见林砚走出来，原本松弛的眉眼柔和下来，迈步迎上前。
　　“下课了。”沈逾开口，声音不高，混在周遭嘈杂的人流之中，却精准落到林砚耳里。
　　林砚将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目光扫过他肩头那片洁白花瓣，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嗯，数分课后作业又布置了一大页，这周估计又要泡图书馆。”
　　大二的课程远没有高中竞赛那样纯粹，繁多的专业课裹挟着各种实践任务，常常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沈逾伸手替他接住一片飘过来的玉兰花瓣，指尖捏着那片柔软的花瓣，递到林砚眼前。“晚上图书馆位置我已经占好了，三楼靠窗那一处，离窗户近，光线好。”
　　高中时代无数个晚自习并肩刷题的记忆，在此刻悄然翻涌上来。那时候是寒冬雪夜，教室白炽灯惨白冷冽，如今是暮春傍晚，晚风裹挟着花香，物换星移，身边依旧是同一个人。林砚接过那片玉兰花瓣，轻轻捏在掌心，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好。”
　　两人并肩顺着玉兰大道往图书馆方向走，路上往来都是下课的学生，说说笑笑擦肩而过。花瓣不断从枝头坠落，落在地面、肩头与发梢。不再是高三校园里需要处处顾忌旁人目光的少年，他们可以大大方方并肩行走，胳膊偶尔相抵，不用慌忙躲闪掩饰泛红的耳尖，只是那份埋藏心底的心意，依旧没有完完整整地说出口。很多情绪不必言说，全部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之中。
　　路过学校的便利店，沈逾拐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温热的牛乳，将其中一瓶塞到林砚手里。温热的瓶身驱散傍晚春风残留的凉意。“晚饭先简单对付一口，等写完今天的任务，再出去吃夜宵。”
　　林砚拧开瓶盖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蔓延开来。“项目组的任务你这边进度怎么样，上周听你说有部分模块调试一直出问题。”
　　“卡在一组接口，反复排查了好几天，今天下午总算找到问题根源。”沈逾淡淡答道，说起代码与逻辑的时候，眼神格外专注，“不过后续还有不少工作，这阵子估计也要熬夜。”
　　走进图书馆，室内安安静静，只有书页翻动与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三楼靠窗的位置，桌面整洁，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铺洒下来。两人分别坐下，拿出各自的书本电脑，迅速沉入学习的状态。林砚摊开数学分析的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一行行公式铺满纸面。沈逾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在他眉眼之间，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击声规律而轻柔。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夕阳缓缓沉落，天色慢慢转暗，图书馆室内的灯光次第亮起。窗外玉兰花树隐入暮色，只有隐约的树影映在玻璃上。中途休息的时候，林砚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逾。少年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长睫投下浅浅阴影，神情认真沉静。桌角还放着白天老街买回来的那本散文集，从高三一路被带到大学，书页边角已经微微磨旧。
　　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沈逾抬眼望过来，四目相撞。没有说话，只是相视浅浅一笑，所有不必宣之于口的情绪，尽数融在这一眼之中。
　　等到把当日计划的任务全部处理完毕，已经接近闭馆时间。馆内的学生少了大半，闭馆提示音轻轻响起。两人收拾好书本电脑，走出图书馆，夜晚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独有的清润，道旁玉兰的香气在夜里愈发清晰。校园路灯一盏盏依次亮起，暖黄色光晕铺在柏油路面上。
　　“要去校门口那家烧烤摊吗。”沈逾偏过头询问。
　　林砚轻轻点头。
　　夜晚校门口烟火气十足，小摊的灯光亮得晃眼，油烟袅袅升起，来往大多是下晚自习或者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找一张靠边的小桌子坐下，点完餐，晚风拂过，耳边是周遭喧闹的闲谈。烤串滋滋冒油，香气四散开来。褪去课堂与书本带来的紧绷，两个人聊起大学的新生活，聊专业课的折磨，聊社团遇到的趣事，也会偶尔提起高三那年落雪的冬日，提起省赛国赛，提起老街旧书店，提起那张夹在散文集里的小小便签。
　　“当初那张便签，我一直留着。”沈逾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汽水，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眼底却藏着温柔，“夹在书的扉页，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猝不及防被提起旧事，林砚指尖微微一顿，耳尖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时隔两年，高三那个雪夜的忐忑与悸动，依旧清晰鲜活。那时候不敢直白吐露的心意，隔着漫长时光，慢慢发酵沉淀。
　　“我知道。”林砚低声回应，目光落在桌面，“我猜到你会看见。”
　　夜宵吃到大半，夜色越来越深，路上的学生渐渐变少。往回走的时候，整条校园主干道安安静静，满地零落的玉兰花瓣被夜色浸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走到分叉路口，一条通向林砚的宿舍楼，另一条通向沈逾的楼栋。
　　晚风卷着残存的花香吹过来，沈逾停下脚步。昏黄路灯落在他的眉眼，褪去做题时的冷静锐利，多了几分柔和。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林砚，高三那年在老街，咖啡馆出来，帮你拢衣领的时候，我差一点，就想说些什么。”
　　林砚心口猛地一颤，呼吸微微一滞，抬眼看向面前的人。两年前那个落日漫天的黄昏，青石板路上的晚风，指尖擦过脖颈的温热触感，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
　　“那时候我们还有高考摆在眼前，前途未定，不敢轻易开口。”沈逾目光牢牢锁住他，字字清晰，“可现在，我们已经跨过那段风雪满途的高三，走到这里。前路依旧还有无数难题，但未来，我想继续和你一起走。”
　　晚风掠过树梢，落下来几片晚春的花瓣，轻飘飘落在两人脚边。过往无数画面在脑海飞快闪过：岔路口清晨温热的早餐，雪天的暖手宝，竞赛考场外并肩而立的身影，旧书店无意相撞的指尖，咖啡馆橘色落日，那张写着前路漫漫幸有同行的便签。
　　所有隐忍克制的心动，跨过一整个寒冬，跨过滚烫的高三，一路走到春意盎然的大二夜晚。
　　林砚的心脏剧烈跳动，胸腔里翻涌滚烫的情绪，他望着沈逾沉静认真的眼眸，轻轻吸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却无比笃定：“我也是。”
　　没有盛大热烈的场面，没有华丽的告白辞藻，只有两个走过无数题海与风雪的少年，在满是玉兰花香的春夜里，把藏了许久的心意，坦然交付给彼此。
　　沈逾上前半步，很轻地握住林砚的手。掌心温热，十指缓缓相扣。晚风吹散夜色里的细碎花瓣，路灯将两道紧紧靠在一起的影子，静静铺在路面之上。往后还有数不清的专业课与难题，还有漫长的人生路途，可他永远都不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嗯对，可能就是作者想快点完结吧，当然还有章节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