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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寒窗试浪 隆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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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寒气牢牢盘踞在整座校园,即使正午的太阳升上高空,也带不来多少暖意。距离全市高三第一次大型模拟考试只剩两周时间,整栋教学楼都被一股压抑的紧迫感包裹。竞赛的光环早已被成堆的复习试卷冲淡,对于林砚和沈逾而言,国赛金牌只是过往的勋章,眼下这场模考,是检验他们落下许久的文化课最直接的标尺。年级组反复强调,这次市模的成绩会作为高考重要参考,每一个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一天天往下跳,课桌上的书本与习题越堆越高,几乎快要挡住大半张课桌。下课的喧闹声变得稀少,绝大多数同学都埋着头刷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在教室里面此起彼伏。陆野也彻底收住了往日的玩心,课间不再到处打闹,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整理错题,偶尔抬头,才能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白柔柔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安安稳稳投入复习,从前那些悸动的心事被收敛起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普通同学的礼貌距离,遇见时顶多淡淡点头致意,再无多余纠葛。
林砚这段时间几乎把所有空余时间都扑在了补文化课上。竞赛集训期间,大量的课堂内容被搁置,很多知识点已经变得生疏。每天晚自习结束回到寝室,室友都已经准备休息,他依旧会开着台灯,把遗漏的课本章节一点点啃完。手背那道旧疤痕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可长时间握笔刷题,手腕时常泛起酸胀,他便甩一甩手腕,又继续低头演算。沈逾看在眼里,很多次晚自习休息的时候,会悄悄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推到他桌角,不多言语,只是用行动提醒他适当歇一歇。
沈逾自身同样面临不小的压力。纵然头脑聪慧,可长时间沉浸在数学竞赛之中,语文英语这类需要长期积累的科目,也出现不少漏洞。两个人常常会在晚自习结束后,多留在教室半个钟头,对着各自薄弱的科目互相提点。教室里只剩下头顶几盏白炽灯亮着,偌大的教室安安静静,窗外是沉沉的黑夜,寒风拍打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嗡鸣。
“语文古诗文默写我总是丢分,很多篇目很久没有背诵,很容易记混。”林砚把默写错题摊开在桌面上,指尖点着试卷上好几处红色的叉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竞赛时期几乎没有花时间背诵古文,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
沈逾垂眸扫过试卷上的错题,伸手拿过草稿纸,把容易混淆的名句整理出来,分门别类罗列整齐。“每天早自习抽二十分钟反复过一遍,不要死记硬背,结合译文理解记忆,会牢固很多。”他将整理好的草稿纸推到林砚面前,字迹清隽利落,重点部分做了标记。
林砚低头看着纸上条理清晰的笔记,心底漫开暖意,抬眼看向沈逾。灯光落在少年的眉眼之间,褪去往日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此刻满是认真。“谢谢你。”他低声说道。
“不用。”沈逾淡淡勾了勾唇角,“你也帮我梳理英语完形的解题思路,我们互相补缺。”
少年与少年之间,不必过多客套,彼此扶持,便是最寻常也最珍贵的相处方式。
日子在试卷与书页之间飞速流转,转眼就到了市模考试的日子。连续两天,全年级按照考场安排拆分到不同教室考试。冬日清晨天色还未完全放亮,学生们便抱着文具袋奔赴各个考场。考场外面站满神色紧绷的同学,有人低声背诵知识点,有人闭目调整心态,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林砚和沈逾被分到两个不同的考场,进考场之前,两人在教学楼的走廊短暂相遇。廊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细碎的枯叶。
“放平心态,不必给自己太大负担。”沈逾看着林砚,声音压得很低,周遭人来人往,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就算结果不尽人意,也只是一场模拟考试而已。”
林砚轻轻点头,指尖攥紧手中的文具袋,心底依旧压着几分忐忑。国赛的辉煌摆在那里,很多老师同学都默认,拿到国赛金牌的人,文化课理应同样拔尖。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落下的课程有多少,心底藏着一份不愿跌落别人期待的压力。“你也是,正常发挥就好。”
简短两句叮嘱,考场铃声响起,两人转身,分别走向各自的考场。
两天的考试转瞬即逝。最后一门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笔尖落下,整座校园瞬间炸开一阵松弛的喧嚣。学生们走出考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着答案,讨论试卷的难易程度,有人如释重负,也有人眉头紧锁,为拿不准的考题暗自忧心。
林砚走出考场的时候,脸色算不上好看。好几道主观题他没有十足把握,语文作文写得仓促,部分阅读题的答案也拿不准。他站在走廊窗边,望着楼下来往的人群,心底沉甸甸的。沈逾很快从另一个考场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窗边神色低落的林砚,快步朝他走过来。
“考得不顺?”沈逾站到他身旁,侧身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林砚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手心的笔,轻轻叹气:“语文感觉发挥得不好,作文时间有点赶,阅读也有几道题拿不准。”他嘴上说得轻,心底却压着很重的包袱。所有人都看见他站在领奖台上拿国赛金牌的模样,若是这次模考成绩滑坡,免不了会引来诸多议论。
沈逾没有急着宽慰,只是安静听他说完所有顾虑。走廊里来来往往不少学生,时不时有人朝这边投来目光,两人便没有再多交谈,跟着大部队返回教室。
考完试之后有短暂的半日休整,不用上晚自习。不少同学结伴出去放松,陆野跑来邀约他们一起出去吃点东西,林砚没有什么兴致,委婉拒绝。沈逾也跟着推掉邀约。陆野看出林砚情绪不高,也没有多劝,只嘱咐他们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便和别的同学离开了。
教室里大半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寥寥几个人。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夜里就要落雪。林砚坐在座位上,漫无目的地翻着课本,却根本看不进去半个字,脑海里反复回放考试时的画面,不断回想那些没有把握的题目,越想,心里越发烦躁。
沈逾坐在旁边的位置,没有刻意说一大堆大道理来开导,只是默默拿出两套温热的热可可,是校门口便利店买来的,撕开包装,把其中一杯放到林砚的手边。温热的暖意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
“考试已经结束,再反复回想也改变不了结果。”沈逾的声音平缓,没有说教的意味,“国赛是国赛,文化课是文化课,二者本就不能一概而论。没有人规定拿过竞赛金牌,就必须每一场考试都所向披靡。”
林砚握着温热的纸杯,指尖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暖意,却依旧难解心底的郁结。“可别人不会这么想。”他低声开口,“大家看见我们拿金牌,潜意识里就会觉得,我们什么都该做得很好。如果这次分数难看,免不了会有闲言碎语。”他向来心思敏感,格外在意旁人的眼光,那些无形的期待,此刻全部化作沉甸甸的枷锁套在身上。过往冷战时的倔强骄傲,依旧刻在骨子里,他不愿意接受自己有做得不够好的时候。
沈逾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桌面堆叠的试卷上。“别人的看法,终究只是旁人的评判。”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实实在在落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文化课,出现漏洞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模拟考存在的意义,本来就是暴露短板,不是用来给所有人证明我们有多厉害。考差了,就找到漏洞补回来,仅此而已。”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风刮过树枝的呼啸声。林砚沉默下来,指尖一圈圈摩挲纸杯外壁。他心里明白沈逾说得句句都对,但是情绪不会轻易被道理抚平,心底的失落与焦虑依旧盘旋不散。
“我出去走走。”林砚站起身,不想继续困在密闭的教室里面,想要吹一吹冷风,平复纷乱的心绪。
“我陪你。”沈逾也随之起身。
两人没有争执,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沿着教学楼的长廊缓步往下走。校园里已经没有多少学生,大部分人都已经离校或者回寝室。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冷白的光洒在空旷的操场上。寒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微微发疼。
他们走到操场的看台台阶处,找了一处僻静的位置坐下。偌大的操场空荡荡的,跑道上看不到奔跑的人影,只有风吹过看台护栏,发出呜呜的声响。天边云层厚重,零星细碎的雪粒,慢悠悠从半空飘落,落在肩头,转瞬便消融不见。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落雪。
细碎雪沫漫天飞舞,昏黄路灯把飘落的雪粒照得清晰。林砚抬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夜空,看着星星点点下落的雪。“其实我一直都很怕输。”很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雪揉得很轻,“从前做题,竞赛,我都习惯尽量做到最好。那次和你冷战,也是因为不肯认输,不肯先低头。手上烫伤那一回,嘴上嘴硬,心里也不愿承认自己的狼狈。”
这些藏在心底的心事,他很少对旁人提起。骄傲是他的铠甲,可铠甲之下,是不愿面对失败的脆弱。一路走来,习惯做人群里面出众的那一个,便很难接受自己跌落。
沈逾坐在他身侧,距离不远,肩头几乎快要相碰。雪粒落在他的发梢,凝出薄薄一层白。“我懂。”沈逾的声音很轻,融进呼啸的晚风之中,“我也一样。只不过我伪装得更散漫,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他侧过头看向林砚,目光坦诚,“国赛等待出分那几天,我夜里也睡不着,一样害怕努力全部落空。没有人天生就能够坦然接受失败。”
林砚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沈逾。他一直以为沈逾漫不经心,仿佛什么结果都可以坦然接纳,原来少年心底,同样压着不为人知的忐忑。
“可输赢不是衡量我们唯一的标尺。”沈逾继续说道,“就算这次模考不尽人意,也否定不了我们走过的路。我们还有大把时间,来得及查漏补缺。”
细碎的雪越下越密,落在校服外套上,积起薄薄一层。夜色、落雪、空旷的操场,四下没有旁人,不必维持平日里的克制与体面。林砚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心底郁结的情绪,在这番倾诉之中缓缓散开。连日刷题的疲惫,考试结束后的焦虑,对旁人眼光的忌惮,通通有了一处安放的角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往沈逾的方向靠了一点。不是大幅度的亲近,仅仅只是肩膀轻轻挨上对方的肩头。凛冽寒风之中,那一点浅浅的触碰,传递过来微弱却真切的温度。
沈逾身体微顿,没有躲开,也没有刻意做出别的动作,就任由两个人的肩头紧紧相靠,一同望着漫天飞雪。万千心绪不必全部诉诸言语,这一刻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不知这样安静坐了多久,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寒意顺着校服缝隙钻进来,冻得皮肤微微发凉。林砚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情绪已经平复大半。“雪越下越大了,该回去了,不然要冻感冒。”
“嗯。”沈逾应声。
两个人站起身,拍掉肩头与后背堆积的雪沫,沿着跑道慢慢往教学楼方向走。脚下的地面沾了落雪,微微发滑,林砚脚下踉跄了一下,沈逾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指尖隔着一层校服布料,触碰到少年手臂温热的肌肤。短暂的一瞬,两人动作同时一顿,空气中漫开一丝微妙的悸动。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落满碎雪的地面上。
几秒之后,沈逾缓缓收回手,语气恢复如常:“路滑,小心一点。”
“好。”林砚低声应道,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他刻意错开视线,看向路边落雪的灌木丛。
一路安静走回教学楼,楼道里灯火通明,隔绝室外漫天风雪。分别走向各自的寝室楼层,临分开的时候,沈逾开口:“不管最后成绩如何,后天放学,我们把两套模拟卷全部梳理一遍,整理错题。”
林砚点头:“好。”
回到寝室,室友正趴在窗边看外面的落雪。窗外雪花纷飞,整座校园被白茫茫的雪色笼罩。林砚坐到书桌前,脱下沾着雪水的外套,脑海里反复回放操场看台上的对话,还有方才那一下短暂的搀扶。心底那份朦胧的情愫,在风雪的烘托之下,愈发清晰滚烫。他拿出笔袋,指尖碰到那一枚国赛带回的木质书签,冰凉的触感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接下来的几天,全校都处在等待模考成绩的氛围里。课堂照常推进复习,老师时不时会提起这次模考的重要性,每一次提起,都无形之中加重不少同学心里的负担。陆野也整日忐忑不安,时不时跑来打听有没有出分的消息。孟昭、周屹几个人同样心神不定,偶尔课间会聚在一起聊几句考题。
三天之后,模考分数正式下发。各科试卷一摞摞送到教室,班主任拿着排名表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
分数和预想之中相差无几。林砚的数学依旧稳居前列,可语文和英语出现明显滑坡,整体排名大幅度下滑,跌出年级前三十。沈逾同样没能避开文化课的短板,文科科目失分不少,排名相较往常也往下掉了一大截。
试卷发到手中,红色的分数刺目的摊在眼前。周围不少同学下意识朝他们这边望过来,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隐隐约约飘进耳朵。果然如同林砚之前所担心的那样,不少人流露出意外的神色,大概是很难想象,拿到国赛金牌的两个人,文化课模考会出现这样的落差。
林砚捏着试卷,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难免泛起一阵失落。可想起雪夜操场看台之上沈逾说过的那些话,那份汹涌的挫败感,没有像从前那样将他彻底裹挟。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甘,低头翻看着试卷,冷静地标注每一处错题。
下课之后,不少同学围过来,有人假意安慰,也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旁敲侧击询问分数。沈逾神色淡漠,淡淡应付过去,看见林砚被两三个人围着追问,便起身走过去,不动声色站到林砚身侧,几句话便将打探分数的人打发离开。
喧闹散去,课桌旁边终于恢复清净。
“别被旁人的议论干扰。”沈逾把自己的试卷摊开在桌面上,上面同样布满红色的错题标记,“你看,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砚看向他的试卷,紧绷的唇角,难得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确实,我们两个,算是栽在文科上面了。”
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出去吃饭或者趴在桌上休息。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寥寥几个人还在刷题。林砚和沈逾把两套模考试卷全部铺开在桌面上,开始细致复盘。一道题一道题往下梳理,分析失分的根源,哪些是知识点遗忘,哪些是审题粗心,哪些是答题思路出现偏差。遇到林砚薄弱的语文阅读,沈逾陪着他拆解答题模板;碰到沈逾短板的英语语法,林砚便耐心帮他梳理框架。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书写,错题本一页页被填满。窗外的雪还在断断续续飘落,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两个人头挨得很近,偶尔会为一道题低声交换看法,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少年人克制的心动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并肩解题的细节里,没有直白的告白,却处处都是藏不住的在意。
陆野吃完饭回来,远远望见课桌边并肩刷题的两个人,轻轻笑了笑,没有上前打扰,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座位。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穿透落雪过后灰蒙蒙的云层,投进教室,给试卷边角镀上一层浅金。整整一个午休,他们没有闲聊别的,全部心思都扑在复盘试卷之上,把暴露出来的漏洞一一整理清楚。
“很多漏洞已经找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日复一日的补齐。”林砚合上厚厚的错题本,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底的迷茫消散大半。就算模考失利,前路依旧清晰。
沈逾合上自己的本子,目光落在林砚的侧脸上,眼底带着柔软的暖意:“一次模拟考而已,打不倒我们。往后的日子,继续一起。”
窗外风雪渐歇,夕阳破开云层,将整片雪地映照得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