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差为零》南小台

5、第 5 章 饭局

　　沈逸舟联系连凡凡，是在论坛结束后的第三天。

　　微信添加请求来自一个头像是风景照的账号，验证消息写着："凡凡，我是逸舟师兄。"

　　连凡凡看了三秒，通过了。

　　不是因为她认可了"师兄"这个称呼，而是因为——拒绝一个业内人士的好友请求，不符合职业礼仪。

　　沈逸舟的消息来得很快：

　　"凡凡，我刚到上海，对这边的情况不太熟。想约你吃个饭，顺便聊聊量化行业的趋势，不知道你方便不？"

　　连凡凡回复："沈总客气了，您说时间。"

　　沈逸舟订了一家外滩的米其林二星法餐厅。

　　连凡凡到的时候，沈逸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没有喷发胶，看起来比论坛上更放松。

　　"凡凡来了。"他站起来，拉开椅子，"坐。"

　　连凡凡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这是她谈判时的习惯。

　　"沈总，您说想聊行业趋势？"她开门见山。

　　沈逸舟笑了笑："先点菜吧，边吃边聊。"

　　菜单递过来，连凡凡快速扫了一遍，点了一份前菜和一份主菜，没看价格。

　　沈逸舟又加了一份鹅肝和一瓶红酒。

　　"你不喝酒？"他问。

　　"工作日不喝。"连凡凡说，"酒精会影响神经元突触的信号传导速度，降低决策质量。"

　　沈逸舟笑出了声："你跟在MIT的时候一模一样。"

　　连凡凡没有接这句话。

　　前菜上来之后，沈逸舟开始聊业务。

　　锋锐资本最近在做跨境量化策略，想了解国内A股市场的另类数据源。"我看过你弈数一号的公开披露，卫星遥感数据这个因子非常亮眼。国内的卫星数据供应商你们用哪家？"

　　"数据源是策略的核心机密。"连凡凡平静地说，"沈总应该理解。"

　　沈逸舟不以为忤，笑了笑："也是。那换个话题——你对目前A股市场的高频交易环境怎么看？去年交易所调整了手续费，很多高频团队的日子不好过。"

　　"手续费调整筛掉的是过度依赖手续费返佣的低质量策略。"连凡凡说，"对真正有alpha的高频策略来说，影响可控。"

　　两人聊了四十分钟，全程围绕量化投资的行业话题。沈逸舟的专业功底确实扎实，在因子挖掘和风险管理方面有独到的见解。

　　连凡凡承认，他在专业层面是一个值得交流的同行。

　　但也仅此而已。

　　吃到甜点的时候，沈逸舟忽然停下了刀叉，看着她说：

　　"凡凡，你还记得MIT图书馆那次吗？"

　　连凡凡的手顿了一下。

　　"我在准备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卡在一个高维蒙特卡洛的收敛性问题上。"沈逸舟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那天在图书馆遇到你，你给我讲了一个利用拟蒙特卡洛序列加速收敛的方法。你大概不记得了，但你那五分钟的讲解，直接把我从死胡同里拉了出来。"

　　"那是标准的教科书方法。"连凡凡说，"不是我独创的。"

　　"方法论是教科书上的，但能把那个方法在那个语境下准确应用的人是你。"沈逸舟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她，"我那天就想——这个人太厉害了。后来我在MIT待了两年，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多说几句话，但你太忙了，每次都在实验室待到凌晨。"

　　连凡凡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从容。

　　"沈总，您过奖了。我在MIT的时候确实比较专注学业，社交方面做得不够。"

　　"不用叫我沈总。"沈逸舟笑着说，"叫师兄就行。"

　　连凡凡没有接这句话。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沈总，今天聊得很愉快。但我明天还有投决会，先走一步。"

　　沈逸舟没有挽留，但站起来的时候说："我送你下去。"

　　法餐厅在二楼，楼梯窄而陡。沈逸舟走在前面，到了一楼门口，转身看着连凡凡。

　　"凡凡，下次有时间再聚。"他说。

　　"好。"连凡凡点点头，礼貌但疏离。

　　她走到路边，准备叫网约车。

　　就在这时，一辆深色的迈巴赫缓缓从路边驶过，速度不快，几乎像是专门减速的。

　　后座的车窗摇下来了一半。

　　唐干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

　　夜色里，他的五官冷硬如雕刻，目光从沈逸舟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连凡凡身上。

　　"上车。"他说。

　　声音不大，但像一条不容违抗的指令。

　　连凡凡站在原地，看了看车里的唐干，又看了看身边的沈逸舟。

　　"不用了，唐总，我自己打车。"

　　唐干的目光没有变化。

　　他转向沈逸舟，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到了冷漠的程度：

　　"沈总，慢走。"

　　然后车窗升上去了。

　　迈巴赫没有立刻开走，而是缓缓驶到路边停了下来。

　　连凡凡叫了一辆网约车，等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她能感觉到身后那辆迈巴赫安静地停在那里，引擎没有熄火，车灯的光束在夜色中拉得老长。

　　网约车来了。

　　连凡凡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迈巴赫跟了上来。

　　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百米的距离。

　　连凡凡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唐干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

　　恒弈大厦到外滩法餐厅有四十分钟车程。他不可能是"路过"。

　　而他的语气……"上车"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在对下属下指令，又像是在……

　　连凡凡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不要给信号赋值。

　　在量化交易中，最危险的错误就是过度拟合——用一个简单的模型去解释复杂的噪声。

　　唐干的每一个行为都可能只是巧合。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那辆迈巴赫，在她身后跟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她的小区门口才掉头离开。

　　二十分钟的沉默跟随。

　　这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