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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窗外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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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秋风清亮,梧桐叶绿得发亮,风穿过树叶簌簌作响。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班主任踏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教室,身侧跟着一个身形清挺的少年。
干净纯白的短袖,身姿挺拔,眉眼清隽冷白。神情淡漠自持,周身是大城市养出来的通透沉静,气质疏离,和周遭小城少年截然不同。
老师温和的声音落满教室:“同学们,新来一位转学生,顾摇凌。以后就在我们班读书,大家互相帮助。”
许珺好的目光越过喧闹人群,落在少年清冷的眉眼上。
十二岁的顾摇凌就站在那里,鲜活真切。
前世少年时代零碎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高二悄无声息的离别,读研那年楼道匆匆的最后一面,往后山海相隔再无音讯……一幕幕和眼前少年的模样重叠。
心脏重重往下沉了一瞬。
如果只是做梦,梦里怎么会如此细致,连多年以前少年初见的神态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疑惑、惶惑、不安缠作一团。
她下意识攥紧自己稚嫩的手掌,想靠痛感刺破幻境,可身体只是轻飘飘的,没有预想之中的刺痛。
此刻的她,还不敢下定论。
仅仅是巨大的错位感将她包裹:一边是已经走完的三十岁完整人生,一边是铺展在眼前、十二岁的初一课堂。
初秋的日光透过老式教学楼的玻璃窗,筛落一层薄薄的金辉,轻飘飘铺在崭新的课桌上。
粉笔灰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带着旧教室独有的、干燥又青涩的味道。
班主任简单交代完新生事宜,随口叮嘱了两句新学期的课堂纪律,脚步声便缓缓离开教室,沿着走廊走远,最终消散在嘈杂的人声里。
教室短暂的安静过后,瞬间重新沸腾起来。
四面八方涌来喧闹,细碎的交谈、桌椅轻挪的声响、少年少女肆无忌惮的笑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填满了整间屋子的每一处缝隙。
许珺好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姿态安静,看上去和周遭安分落座的初一学生别无二致。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依旧悬着巨大的问号。
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这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长梦。
可心底那股压抑的情绪,已经快要溃堤。
委屈、崩溃,是一种熬尽半生、一朝归零的巨大无力与麻木。
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走到三十岁有多难。
从普通本科一路逆袭,八年硕博连读,上百个通宵的深夜推演,无数次推翻重来的实验,无数篇反复打磨的论文。她熬过同龄人熬不住的苦,扛过高压焦虑,扛过自我怀疑,硬生生把一手寻常起点,熬成了旁人眼里前途坦荡的光明未来。
博士证书到手的那一刻,她明明已经熬出来了。
熬完了最苦的学业,走完了最煎熬的路。前路不再是漆黑摸索,而是清晰、宽阔、拥有无数选择权的崭新人生。
高薪岗位、学术深造、稳定前程、全新生活……
她未来明明一片光明。
可倘若眼前为真,命运便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打回十二岁。
打回所有苦难的起点,打回一切从零开始的最初。
十几年寒窗苦读,数年熬命科研,所有付出、所有积淀、所有咬牙坚持的日夜,一瞬间全部清零。
尽数作废。
像一个人拼尽全力爬到山顶,耗尽所有力气,终于看见天光万里,转头却被硬生生推下山崖,重新落回最开始的谷底。
疲惫、不甘、委屈、麻木,层层叠叠压在胸口,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重生之前的三十年,她活得太紧绷、太用力、太拼命。
一辈子都在冲刺,一辈子都在往前赶。好不容易抵达终点,终于可以停下来,终于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却有可能被迫重来一次。
凭什么。
她心底反反复复盘旋着这三个字,戾气和怨怼渐渐散去,只剩极致的疲惫与茫然。
如果是从前一无所得、一无所成的她重生,或许会庆幸,会激动,会满心欢喜弥补遗憾。
可她不是。
她已经认认真真、拼尽全力走完了那条最难的路,并且走通了。
她的未来本该一片璀璨。
却要被迫退回懵懂无知的初一,再重复一遍漫长枯燥、步步紧绷的学生时代。
巨大的落差感压得她心神沉沉,整个人陷入一种彻底提不起劲的停顿里。
周遭的喧闹依旧鲜活热烈。
新同学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好奇新班级、新课程、新环境,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懵懂、期待、热忱。
他们的人生刚刚起步,一切新鲜,一切可期。
只有她,带着三十年的疲惫与落幕,坐在一群崭新的少年人里,格格不入得近乎荒唐。
前世的她年少迟钝安静,不善交际,不爱热闹,习惯独来独往。如今心境历经沧桑,更是彻底融入不进这份纯粹的热闹与朝气。
她连假装积极都懒得装了。
累了。
真的太累了。
课间十分钟,前后桌的同学热络闲聊,笑声清亮鲜活。身旁两个性格身旁两个性格温和的女生也小声说着闲话,轻快又松弛。
许珺好依旧垂眸坐着,没有搭话,没有抬头,甚至连敷衍应声的力气都没有。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崭新课本的纸页,粗糙的纸质触感清晰真实,却让她心底发凉。
真的要再来一遍吗。
从初一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字词背诵开始,重新熬过六年中学,熬过高考,熬过漫漫求学路。
一想到未来数年依旧是刷题、考试、排名、内卷的循环,她心底就漫起一片无边无际的烦躁。
她已经不需要再学这些了。
这些基础到稚嫩的知识点,是她早已烂熟于心、早已跨越无数阶层的过去。
她懂晦涩高数,懂复杂推演,懂学术科研,见过更广阔的天地。
现在却要坐回初一课堂,重新学习最基础的入门知识。
多荒谬,又无力。
教室后方,刚落座的顾摇凌安安静静整理着书本。
少年身姿清挺,坐姿端正,动作利落规矩,面对周围同学的好奇搭话,应答礼貌简短,分寸得当,安静适应着新环境。
许珺好余光淡淡扫过,随即彻底收回视线,毫无波澜。
管他是谁、是什么性格、未来如何,她此刻完全没有任何心思去在意。
比起自己半生归零的崩溃,旁人的初见与崭新,根本不值一提。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争,什么弥补遗憾、改变人生,一时之间全都抛之脑后。
只想放空,只想摆烂,好好歇一歇。
上课铃声急促响起,清脆响亮,骤然压过满室喧闹。
喧闹潮水般褪去,全班同学迅速归位坐好,整齐划一翻开课本,静待老师到来。
整间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所有人都端正坐好,眼神专注,对新学期的课堂满怀认真。
唯独许珺妤,彻底静不下心。
不仅静不下心,甚至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随便。
第一节语文课,老师语速温和,耐心细致,逐字逐句讲解课文段落,条理清晰,是最标准温柔的初中课堂模式。
可那些落入耳中的字句,轻飘飘的,完全进不了脑子。
她看着课本上稚嫩的课文,看着简单浅显的段落解析,心底只剩一片漠然。
十几年前烂熟于心的内容,十几年后还要再认认真真听一遍、学一遍、记一遍。
没必要。
真的一点必要都没有。
她抬手撑着额角,视线落在书页上,目光涣散,完全放空,彻底放弃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摆烂的念头再一次清晰浮现在她心底。
前世的她虽然不算拔尖,但也勤勤恳恳。
从小到大永远认真听课、认真刷题、认真备考,从来不敢懈怠,从来不敢偷懒,一步不敢行差踏错。
紧绷了整整二十年。
如今好不容易熬出头,又被打回原形,她真的不想再逼自己了。
课不想听,笔记不想写,知识点不想记。
就这样吧。
哪怕表面依旧端正坐着,依旧是老师眼里安分乖巧的学生模样,可内里早已彻底放空,任由思绪飘远,任由心底麻木蔓延。
她一遍遍想起拿到博士证书的那个傍晚。
想起自己站在教学楼前,晚风温柔,天光落幕,心里是历尽千帆终于落地的安稳。
那是她苦熬多年换来的光明未来。
是她应得的、本该稳稳握在手里的人生。
结果一场重生,全部没收。
委屈感无声翻涌,压在心底,不激烈、不爆发,却绵长厚重,让人提不起半点力气。
她甚至生出一点荒唐的怨气。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已经熬出头的她,要被迫重来。
整整一节课四十分钟,她全程走神、全程放空、全程摆烂。
不听课、不思考、不记忆,只机械地坐着,任由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课间短暂的十分钟,周遭依旧热闹鲜活。
同学们结伴打水、嬉笑打闹、互相熟络,青春气扑面而来。
许珺好依旧静静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切,看着一张张纯粹稚气的脸庞,心底那层与世隔绝的疏离与麻木愈发浓重。
他们的人生是向前的。
只有她的人生,是倒退的。
第二节数学课、第三节英语课,接连往复。
知识点简单基础,内容浅显易懂,是她闭着眼都能答对的题目。
可她依旧全程游离,提不起精神。
偶尔老师目光扫过来,她便象征性垂眸看两眼课本,老师视线移开,便继续放空发呆。
没有愧疚不安。
太累了,真的不想再努力了。
前世拼尽全力换来的圆满结局,凭空作废如今重来,能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不再去想弥补遗憾,不再去想规划人生,不再去想好好重来。
所有的幡然醒悟、所有的人生重启,在半生清零的巨大崩溃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毫无说服力。
她现在唯一的情绪,就是麻木。
淡淡的、沉沉的、无处安放的麻木。
教室后方的顾摇凌始终认真听讲,坐姿端正,紧跟课堂节奏,安分又优秀,是标准的好学生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过道,同处一室,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与人生状态。
少年满怀崭新期许,前路刚刚展开。
她满身疲惫倦怠,前路被迫归零。
一下午的课堂,就在她放空、走神、无声崩溃与摆烂麻木里,缓缓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