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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往(2) 我替你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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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西琪搬出来住了,在瑾涟画室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
两人隔三差五就见面,有时候瑾涟去她那儿吃饭,有时候西琪跑来画室待着。
西琪跟瑾涟讲她小时候的事。
她说她五岁那年父母出车祸,她和姐姐分别被姑姑和舅舅领走。
她跟着舅舅长大,舅舅对她挺好,但她一直惦记着她姐。
她不知道姐姐在哪儿,只是偶尔听舅舅跟姑姑通电话的时候提一句"她过得还行"。
西琪没去找过她姐,大概是不敢,怕姐姐已经忘了她,怕见面了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
"你想她吗?"瑾涟问。
"想。"西琪说,"小时候做梦还梦见她。梦见我俩睡在一张床上,第二天早上醒了发现是做梦。后来慢慢就不怎么梦见了。但我知道她在某个地方活着,这就行了。"
瑾涟说你要是想找她,我可以帮你。
西琪说算了。
她要是记得我,会来找我的。我等着就行。
那年秋天,瑾涟从朋友那儿听说有一座岛,在北方一个很大的淡水湖中间,岛上有个废弃的疗养院,没什么人去了,但海滩很漂亮。
她回家跟西琪说了,西琪眼睛一下就亮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个星期,准备了帐篷、食物、颜料画布、两套换洗衣服。
临走前一天西琪还在纠结穿什么裙子去海边。
第二天她们坐了火车到湖边,找了条船上岛。
她们在沙滩上支了画架。
西琪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看瑾涟画画,白裙子铺在沙子上,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瑾涟画了一会儿抬起头,正好看见西琪侧过脸看海。她放下画笔拿了手机拍了一张。西琪转头说别拍了丑死了。
瑾涟说不丑,你一辈子都不会丑。
傍晚的时候,西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去那边捡点贝壳。
她们沿着沙滩往废弃疗养院的方向走,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了声音。
是人声,从疗养院那栋破旧的楼里传出来的。
瑾涟和西琪对视了一眼,西琪把画板夹在胳膊底下说去看看?
瑾涟说别去了吧。西琪说万一是谁需要帮忙呢。
她拉着瑾涟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疗养院的外墙爬满了藤蔓,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她们沿着一截坍塌了大半的楼梯摸了上去,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夹在闷闷的呜咽里。
瑾涟推开半扇虚掩的门往里看,看见了。
房间里站着三个男人。
地上蹲着一个小女孩,八九岁,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嘴上贴着一截胶带,手上捆着绳子。
她缩在墙角,整个人在抖。三个男人中有一个背对着她们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瑾涟听见了"一百万"和"等消息"几个字。
电话那头的人大概说了什么让他很不爽的话,那个男人忽然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扯掉了脸上的口罩。
口罩下面的那张脸裸露出来。
中年男人,脸肉往下坠,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旁边两个同伙在笑。那个男人挂断电话之后转过身来,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说了一句"你爸妈不配合,那就别怪我了"。
然后他的手伸了过去。
瑾涟的手抖了一下。
门板被她推开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吱呀一声。
屋里的三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有一瞬间谁都没动,瑾涟和西琪站在门口,三个男人站在屋里,那个小女孩蜷在墙角,两拨人隔着半间废弃的屋子对望着。
然后其中一个男人朝门口冲了过来。
西琪猛地推了瑾涟一把。
她推得很用力,瑾涟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西琪喊了一声:"往楼下跑!别回头!"
瑾涟没有往楼下跑,却因为不小心踩空,滚落到一楼。
西琪往走廊另一头跑过去了,白裙子在昏暗的走廊里一晃一闪。
那两个男人追着西琪跑。
另一个男人留在屋里,重新蹲在了那个小女孩面前。
瑾涟看到还有另一条通道延伸至二楼,她从那边贴着墙慢慢爬上去,她害怕西琪出事。
当抵达二楼时,她看见那个男人把小女孩按在了地上,蓝白色的校服被扯起来,胶带底下漏出哭喊的声音,被闷着。
瑾涟浑身颤抖着,往西琪跑的方向慢慢挪,她的腿有些不听使唤。
西琪的白裙子已经看不见了,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往更深处去了。
瑾涟实在没力气撑下去,她蹲下来,缩在楼梯拐角一个废弃的铁皮柜子后面。那个柜子锈迹斑斑,刚好够一个人挤进去。她把自己塞了进去,从柜门缝隙里盯着走廊。
她听见了。
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声音。
男人的笑声,皮带扣叮叮当当的响声。
西琪的嗓子哑了,喊不出完整的字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然后那些声音慢慢小下去了。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小女孩被按在房间里的哭声,细的,尖的,越来越弱。
瑾涟蹲在铁皮柜子后面,用两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指甲掐进脸颊的肉里,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她一直捂着,一直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下来了。
她从柜子后面爬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走廊里黑透了,她顺着走廊摸过去,在一间空房里先看见了西琪。白裙子在地上铺着,裙摆边角沾满了灰,大片大片的暗色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摆。
她的脸朝侧面歪着,眼睛闭着,嘴角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
瑾涟跪下来碰了碰她的手,冰凉的。她坐在西琪旁边,把她的白裙子整了整,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她站起来,往回走,小女孩还躺在地上,蓝白色的校服被扯烂了,脖子上一道青紫色的勒痕,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红色头绳散了一半挂在头发上,另一截攥在她手心里。
瑾涟很害怕,她重新走回西琪身边,坐下来。
后来她做了很多事。
处理了西琪的尸体,给自己换了一张脸,换了身份,换了一个人生。
当别人喊她“西琪”的时候,她就感觉西琪还活着,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后来,她遇到一个人,那个人把她带到了一个地下拳馆,让她看着。
她看了两晚上就明白了,这里的人帮别人解决麻烦,拿钱办事。
她问那个人我能学吗。
那个人说你长这么好看去干点别的不好吗。
瑾涟说我能学。
那个人看了她很久,说她眼神不像想赚钱的样子,像想找人拼命。
瑾涟学了一年,她没有天赋,但她不怕疼。拳馆里的人练对打的时候缩手缩脚的,打到疼的地方就开始收力,她从来不收。
被打断了鼻梁就擦把血继续,被打到肋骨蹲不下去就扶着墙站起来。教她的人说你这么打活不长。
瑾涟说我不用活长。
教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换了更狠的方式教她。
她学了两样东西。
一是刀,二是怎么让人死得没有动静。
她从绑匪身上学到的——刀要斜着从侧下方进去,避开骨头,切断主要的那根血管。血不会喷出来,人会无声无息地软下去。
这个动作她练了上千遍,用猪颈肉练,用棉被卷练,用沙袋练。练到手起刀落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学完之后她开始接活。
她接的不多,够吃饭就行。
她挑活的标准只有一个——对方有没有伤害过女人和小孩。
如果有,她接。
她杀过六个男人。
每一个人她都会蹲下来看着他们咽气,确认他们动不了了,才站起来走。
她没谈过恋爱。
西琪死后她拒绝过几个人,有男的也有女的,她都拒绝了。
有一个男人追她追了半年,天天来她楼下等。
瑾涟有一天晚上让他上来了,给他倒了一杯水,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捏住了他的手腕。她轻声说你知道上一个碰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那个男人脸色变了,连夜搬了家,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她联系上西东,以西琪的身份和姐姐在一起生活。
但她对西东说的是另一套版本。
她说她谈了几个男朋友,都不合适,分手了。
每次说分手的时候她都会表现得难过一点,声音低一点,这样西东总是会心软,给她做顿好吃的。
和西东相处久了,她察觉到西东似乎也有什么事瞒着她。
这次来龙门旅馆,西东说要办点事。西琪说自己失恋,要散心,便缠着西东和她一起来了。
她偷看了西东的手机,知道她的任务是帮忙运送物件给一个外国人,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将那人杀掉。
既然这样,箱子拿走也没事吧,就算西东杀不了,她也可以帮姐姐杀的。
于是,她把任务告诉了当初带她进组织的那个男人——张绰,也就是住在407房的粗犷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