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邢招俤 顾名思义 ...
-
邢招俤今年二十一岁。
别人这个年纪还在念大学,或者刚毕业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朋友圈里晒的是饭局、电影票和工位上的绿萝。
她也是从山里走出来的,但她走出大山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她是被一辆面包车拉出来的,后面跟着她爹数钱的声音。
她家在村子里是最穷的那户。三间土房,漏雨的屋顶,鸡和人的活动范围几乎没有界限。
她下面还有个弟弟,比她小两岁,读完初中就不读了,在家里躺着打游戏。爹妈把全部指望都放在那个儿子身上,可惜儿子除了会吃饭和砸手机之外没什么过人之处。
那年邢招俤十九岁。邻村有户人家托人来提亲,男方三十四岁,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腿,走路一瘸一拐,要靠两根拐杖撑着才能挪动。那家人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条件在村里算是好的,彩礼出了六万八,还额外给了一万块钱给弟弟当"读书补贴"。邢招俤她爹连犹豫都没犹豫,当天晚上就拍了板。
邢招俤不愿意。她在灶台后面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去找她妈。
她妈正在剁猪草,头也没抬地说:"你弟要念书,你爹腰不好,这钱不拿家里过不下去。你去了那边吃穿不愁,比跟着我们强。"
她嫁了。婚礼很简单,男方家摆了四桌酒,她穿了件租来的红棉袄,从头到尾没笑过。那个男人不算坏人,至少没打过她,但也没拿她当人看过。她每天要做的事是做饭、看店、推他出门晒太阳,晚上他睡着了会流口水,邢招俤要起来给他擦。她在那张床上躺了两年,每天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转折来得很突然。那天下午她在镇上进货,路过一个长途汽车站的时候看见一辆大巴,车头挂着"省城"的牌子。司机正在往车肚子里塞行李,一个女孩背着双肩包跑上去,冲窗口跟她妈挥手。那女孩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嘴里喊着"妈我寒假回来"。
邢招俤站在车站门口看完了全程。手里拎着一袋方便面和一包洗衣粉,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她站在那里看了五分钟,然后转身回了店。晚上伺候男人吃完饭洗完脚躺下之后,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这两年偷偷攒的一千多块钱。她把钱塞进贴身口袋里,天没亮就走了。
火车换大巴,大巴换三轮,三轮换步行。她一路往北跑,跑了大半个月,身上的钱花得只剩下几十块的时候找到了这家旅馆。
如果明天大雪还不停,她便只能再住一晚,而她没有钱再支付住宿费。
更何况她现在还没找到工作,没有钱根本活不下去。
她坐在405的床上想了很久。
窗外雪下得越来越大。
她从房间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和半张旧报纸的边角料,那是她唯一能写字的东西。铅笔头磨得秃了,她用指甲抠了抠笔尖,开始写。
"我住在405,我什么都可以做,你需要什么服务都行,五十块钱就行。"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画在报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字。她的脸烫了一下,但很快又凉了。
没什么好烫的,她告诉自己,你都嫁过人了,你还怕什么。
然后她穿着拖鞋,光着脚踝,在冷飕飕的走廊里一间一间地走。她把纸条塞进每一扇关着门的门缝底下,那时候手都在抖,但她咬着牙没停。
回到405之后她躺下来,把棉被拉到下巴,盯着头顶那面斜下来的墙。
只要第一个来敲门的人,她会立刻拉人进来。
谈好了,后面来的人,她就不开门了。
别人问她"五十块钱都可以做什么",她就跟人家说,都可以。什么都行。洗碗做饭打扫房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她想的是干活。但她不知道这栋楼里的人想的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就在快12点的时候,门终于被敲响了。
才响了一声,邢招俤就转动门把手,看也没看就把外面的人拽进来了。
“诶诶诶,洒了洒了!”
钉子没想到这女孩这么猴急,他都快不好意思了。
门已经锁好,邢招俤才看清是刚刚那个服务员:“是你?”
“不然呢?你不是说要泡面吗?”钉子把泡面放到桌子上,看了眼女孩,“快吃吧,马上都凉了。”
邢招俤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因为快一个小时了,我以为不会送了。”
“我才不好意思,这么晚给你送。”
钉子没有觉得一丝不好意思。
邢招俤确实挺饿,掀开泡面盖子就狼吞虎咽,她瞄了一眼钉子,奇怪他怎么还不走。
钉子笑嘻嘻地说:“还有其他需要帮助的吗?你从哪边来的?”
“唔……”邢招俤咽下食物说:“西北。”
“你叫什么?一个人吗?”
“邢招俤,一个人。”
邢招俤又吃了一口泡面。
“你打算提供什么服务?”
邢招俤一听,估摸着是看到她的纸条了,于是她马上擦擦嘴,坐直说道:“什么都行,洗碗做饭打扫房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钉子“噗嗤”一声,笑了。
“你给每个房间都塞了纸条?”
邢招俤点点头。
“从这家旅馆出去,往北走1公里,搭乘汽车可以去最近的镇中心,那里应该可以找到工作。”
钉子说完,准备走了。
“先生。”邢招俤叫住了他。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我想以后有机会好好谢谢您。”
“我姓楚,名留香。”
“楚先生!”
邢招俤还没说完,钉子已经离开了房间。
虽然她很感谢这位楚先生,但是他并不知道她已经身无分文了,没有钱寸步难行。
她吃完了这碗快凉掉的泡面,肚子被填饱的感觉真好啊,她倚坐在椅子上,还在想着今晚是否能再找到愿意花钱让她干活的人,虽然希望微乎其微,但还是可以等等看。
机会来了。
这时,门再次被敲响,邢招俤马上打开了门,一个男人带着一身肥皂味就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