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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住旅馆 诶?这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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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进暴风雪里,钉子正在跟谭健通电话。
信号不好,谭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气泡,咕噜咕噜的。
"……听得到吗?到哪儿了?"
"快到。"钉子说。
"什么叫快到?你开的是车还是蜗牛?"
"蜗牛,叫加里。"钉子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加里很慢,但从不迷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谭健大概在深呼吸。
他每次要骂人之前都会深呼吸,钉子数过,一般吸三口气,第四口开始骂。这次吸了两口就放弃了,大概是觉得骂了也没用。
"你听好,"谭健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次目标不明确,买家只给了一个范围,说人在那家旅馆里。具体是谁,你自己判断。"
"一百万的生意,连名字都不给?"
"买家说,你能知道是谁。那人有罪,死不足惜。"谭健顿了顿。
钉子把空调又拧大了一格。
挡风玻璃外面全是白的,雨刷像两只发了疯的手在左右乱甩。
他想了想说:"有罪的人……这范围不小。"
"所以让你自己判断。"
"海绵宝宝说过,判断力就像蟹黄堡的秘方,你得尝过无数个失败的汉堡之后才能掌握。"
谭健这次没忍住:"你能不能把你那个海绵宝宝理论收一收?你是去杀人,不是去参加比奇堡的派对。"
"派对的本质和杀人的本质是一样的,"钉子把车拐上一条更窄的路,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都在于营造一种意外感。"
电话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捏碎的声音。
大概是谭健手里的泡面叉子。
钉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谭健穿着他那件永远不换的灰色西装,坐在堆满文件的小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眉毛皱成一个死结。
"总之,"谭健咬着牙说,"你到了之后先住下,观察观察。钱的事我来对接。你把事儿办了就行。"
"知道了贱贱。"
"别他妈叫我贱贱。"
钉子把电话挂了。
正好车子从一片树林里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风雪之间,一栋四层楼的建筑杵在那里,外墙是暗黄色的,屋顶积了厚厚一层雪,远远看去像个蹲着的胖子。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字迹被雪糊了一半,勉强能认出"龙门"两个字。
龙门旅馆。
哈,好古早。
钉子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发动机最后哆嗦了两下,彻底安静下来。
暴风雪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像有一万个人同时在窗外叹气。
他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撞上来,灌进领口,沿着后背一路往下爬。
钉子缩了缩脖子,从后座扯出自己的双肩包背好,又确认了一下腰后的硬物被外套盖住了,这才往旅馆大门走。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门,推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里面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前台后面坐着个秃顶男人,估摸五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毛背心,脸上肉往下坠,嘴角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他抬眼看了钉子一下,又低下去,拿手指头扒拉着面前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
"住店?"
"住。"钉子把包放在脚边,露出一个分寸刚好的微笑。
他在镜子前练过这种笑,看起来无害,他本身就长得不错,像那种会在图书馆待一整个下午的温和青年。
一看他外表就知道他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还有房间吗?"
"三楼,305。"老板把钥匙往台面上一扔,铁钥匙落在木头上,铛的一声。
"身份证。"
钉子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上面的名字是"楚留香",号码是一串零和一,格式完全不对,看起来像是用脚趾头敲出来的。
他每次都用这个,用了七年,从来没被识破过。有时候他怀疑这些旅馆老板到底看不看身份证。
果然,老板接过去,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然后打开登记簿,拿圆珠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楚留香"三个字和那串荒唐的号码。
哈,果然又是个黑心旅馆呢!
"一百五一晚,先付。"
钉子付了钱,拿起钥匙。他看了一眼登记簿,老板手写的字像蚯蚓爬,但上面已经有三行记录了——205、307、407。加上他,四间房住了人。
什么东西?
他又定睛看了一眼:李白、杨过、王语嫣?
还能更离谱点吗?
老板迅速抽回手,收起登记簿,白了他一眼,像是在警告他别多管闲事。
"雪这么大,客人不少啊。"钉子随口说了一句。
老板"嗯"了一声,低头做自己的事去了,没有要聊下去的意思。
钉子也就不再问。他拎着包往楼梯走,水泥台阶上还有残留的雪渣。
走廊里很暗,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碎花壁纸,有些地方鼓起来,像皮肤上起了疹子。
305在走廊中间。钉子用钥匙捅了两下才把门打开,里面比他想象的好一点。至少床单是白的,虽然边角泛着灰。
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山,白茫茫一片。暖气片嗡嗡响,勉强算是工作。
他把门关上,反锁,拉上窗帘。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设备贴在门缝上,确认走廊没人,这才卸下双肩包,坐在床边。
手机震了一下。谭健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钉子打字:到了。像海绵宝宝第一次去蟹堡王上班那样充满期待。
谭健回了一个字:滚。
钉子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着枕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发呆。
脑袋里开始自动回放一些东西。
这不是他愿意的,每次到一个新地方,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像被人按了播放键一样往外冒。
上次,他在一个海滨城市的酒店里蹲了三天三夜,目标是当地一个放高利贷的。那人的作息钉子摸得清清楚楚——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一罐热咖啡,然后步行两百米去停车场开车。钉子计划在他买咖啡的时候动手,在吸管里放东西,最简单的手法,干净利落。
结果那天早上便利店换了店员。店员一看就是新来的,居然没有按顺序拿咖啡,把那杯没毒的给了目标,有毒的给了钉子。
钉子刚喝一口,就开始口吐白沫,心想不是吧,这不是我的那杯毒咖啡吗?他扶着电线杆狂吐不止,眼见目标出门,走到马路中间,直到……被车撞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钉子,他好像更严重,于是拖着钉子回医院抢救,目标因抢救不及时死亡,最后责任怪罪给了肇事者和医院。
业内不知道怎么传的,到最后变成了"钉子在杀人的同时还能为自己洗干净"、“牛逼克拉斯杀手”。他的代号从"一个普通杀手"变成了"钉子",意思是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好离谱。
还有一次在重庆,他的目标是某夜总会的老板。那天下着雨,钉子打着伞蹲在对面居民楼的楼道里,瞄了三个钟头。等目标终于从后门出来,他扣扳机的前一秒,一只野猫从空调外机上跳下来,精准地砸在他瞄准镜上。子弹偏了,打碎了目标身后的玻璃门。目标吓得一个趔趄,滑倒在地,头磕在台阶上,昏过去了。
钉子扛着枪下楼的时候,目标的小弟们正围着他老板喊"老大中枪了老大中枪了",又哭又闹。没人注意到对面楼道里有个背着吉他盒的青年正往雨里走。他走过去的时候,甚至有个小弟拉住他:"兄弟,帮打个120!"
钉子帮他打了。
后来那个夜总会老板被送到医院,查出了脑部的一个早期肿瘤。如果不是那一摔,再拖半年就没救了。老板感恩戴德,到处打听那个"传说中的狙击手"是谁,说要给一百万酬谢。钉子一分钱没拿到,但他在业内的名字从"钉子"升级成了"菩萨钉子"。
谭健每次提起这事都气得吃不下饭。有回钉子去他的办公室,看见桌上有碗泡面,已经泡成了面糊,谭健还在对着电脑敲键盘。
"贱贱,面凉了。"
"你走开。"谭健头也不抬。
钉子从兜里掏出一个海绵宝宝挂件,放在他桌上。"送你,派大星的,你看他笑得多开心。"
谭健终于抬起头。他看了那个挂件几秒钟,然后把泡面碗端起来,用一种"我不生气我只是想静静"的语气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帮你洗那个名号花了多少功夫?菩萨钉子?你让同行怎么看我们?我们还能接到活吗?"
"那天不是接了。"
"那是别人点错了!发错了指令!本来要发给隔壁老王的!"
“可我已经执行了。”
“……”
“话说回来,你把人家夜总会老板吓出脑瘤了!”
“是帮他查出来了。”钉子纠正他,“他还到处感谢我。”
谭健把挂件攥在手心里,使劲攥,指节都白了。然后他松开手,把派大星放回桌面,深深吸了三口气。
第四口没骂出来。他最后说了一句:"你走吧,我要干活。"
钉子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谭健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右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个派大星挂件的圆肚子。
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分叉的小河。
钉子收回视线,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从包里摸出一本翻烂了的《海绵宝宝漫画合集》,随手翻开一页。
"派大星说,有时候你必须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这样你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
外面风刮得更响了,窗户咯咯地颤。钉子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懒得看,反正肯定是谭健发来骂他的。
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声,噔,噔,噔,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他门口。停了大概三四秒,又走了。
钉子睁开一只眼。门缝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条,没有信封。但那个脚步声让他醒了过来。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竖起耳朵听了半天。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窗外的雪没有停止的迹象,看样子应该没有人再入住了。
他蹑手蹑脚走下楼,看到老板不在,可能是上厕所,或者回房睡觉了,他抽出那本登记簿。
嘴角一抽。
又多了聂小倩、美男子、孙悟空、杜甫四个名字。
这样算来,算上他和老板,一共是9个人。
203两个人,205一个人,305一个,307两个,405一个,407一个。
钉子再偷偷摸摸回到房间,把海绵宝宝漫画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这次翻到的是蟹老板说的一句话:"钱,钱,钱,这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后山全是白的,树被雪压弯了腰。
"一百万,"钉子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海绵宝宝,你能用一百万买几份蟹黄堡?"
倒影没回答他。倒是手机终于不震了,安静下来。
钉子叹了口气,换了身衣服,转身去拉门把手。
开始执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