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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 额额额,就 ...

  •   “不要……不要!”
      少年绝望又颤抖的声音响起。
      “不要拿水浇我的琴!不要!!!”
      “钢琴浇水会坏你不知道吗?!”
      盛祉无助的跪在钢琴旁边哭喊。
      “又是我的错?……哈哈……可那是我爸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啊!”
      我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妈,能不能放过我一次?
      。
      刺耳的闹钟响了起来。
      盛祉猛地睁开了眼。
      啊,靠,又是梦……又是这个他不再想去回忆的梦,噩梦。
      盛祉坐了起来,烦躁的抓了抓和鸡窝一样的头发。
      早晨窗外的阳光透了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他却感受不到一丝丝的温度。那股恐惧就像冰碴子似的,冻的他没有知觉。
      他迅速起身整理好房间和换好校服,对着镜子再次挂出标准的笑容,可是他自己却看不到他那失了神,像一潭死水的眼睛。
      他很快下了楼,一眼便瞧见他那重组家庭的哥哥织郇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饭。

      织郇比他大一岁,读高二,平时这个点早该出门了。可今天他爸和盛阿姨都提前走了,餐桌上就织郇一个人,粥碗搁在面前,手边摊着手机,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垂在桌沿轻轻晃。

      听见脚步声,织郇抬了一下眼皮,扫了盛祉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手机上了。桌对面已经摆好了一副碗筷,粥盛好了,表面那层米油结了薄薄一片,像小湖面上凝住的晨雾。盛祉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香温温热热地漫进喉咙的时候,他听见对面椅子往后一撤的声响。

      织郇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把什么东西搁在了他手边。一盒牛奶,吸管已经插好了,盒身带着体温。盛祉还没来得及抬头说谢,织郇已经拎着书包往门口走了,声音从玄关那头飘过来,不高不低:"七点二十了。"

      盛祉低头看手机,

      七点十八。

      他把牛奶揣进校服口袋站起来,端起粥碗三口两口喝完,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响,人已经追出去了。

      玄关里织郇正弯腰系鞋带,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盛祉从他身侧挤过去换鞋,两个人的肩膀在狭窄的过道里重重撞了一下,织郇被他撞得往旁边歪了半步,稳住之后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落在盛祉脸上时多停留了半秒,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织郇拉开门出去了。

      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地扑了盛祉一脸。他跟着跨出去,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拢。织郇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刚好处在他不用小跑就能跟上的速度。楼道里很安静,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地叠在一起,像谁的呼吸跳了两拍。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织郇忽然站住了。盛祉差点撞上他后背,急刹车的时候鼻尖离他后颈只有一掌宽。他闻到一股很淡的薄荷味——织郇身上总是有这种味道,说不上来是洗发水还是什么。

      织郇没回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往后递过来。锡纸包装在晨光里闪了一瞬。

      "口袋里的,要化了。"

      盛祉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蹭到了他的掌心,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一下子炸开来,甜得又冲又浓,像一整颗草莓在舌尖上揉碎了。

      织郇已经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外套拉链没拉,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盛祉含着糖跟上去,和他并了肩。两个人手臂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到半拳又缩到几乎贴着,走两步碰到一下,走两步又碰到一下。谁也没躲。

      公交站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两个人站到站牌下面,织郇低着头看手机,盛祉偏过头看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织郇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亮得发白,一半藏在阴影里。他下颌的线条收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额前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

      "看什么。"织郇没抬头。

      盛祉耳朵一热,“看都不让看……”小声嘀咕了一声把视线转开了。公交车正好从路口拐过来,笨重的车身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他面前停下。车门"嗤"地打开,织郇已经收起手机跨上去了,刷完卡回头看了盛祉一眼,下巴朝车厢后面抬了一下。

      盛祉跟上去,看见织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他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搁在腿上。织郇靠着窗户偏头看窗外,侧脸映在玻璃上,像一帧曝光过度的胶片。

      车厢里很安静。前面几排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学生,各自低头刷手机戴耳机,没人说话。公交车晃晃悠悠驶过几个路口,窗帘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阳光和阴影在车厢里交替掠过,像一帧一帧放过去的幻灯片。

      盛祉口袋里的牛奶盒硌着他大腿,他拿出来喝了一口,常温的,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织郇在这时候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转回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盛祉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食指在裤料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完了又停了,像在犹豫什么。最后那只手放了下来,垂在座椅边缘,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盛祉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公交到站的时候织郇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两个字:"晚上。"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下了车。盛祉从车窗里看见他穿过站台走向校门,人群在他身侧分开又合拢,他连头都没回一下,就那么走远了。

      公交车重新启动。盛祉靠在窗边,把那盒已经喝空的牛奶拿在手里翻了翻,发现吸管根部用记号笔画了一朵小小的云——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黑色的墨迹在纸盒的白色底面上缩成一个圆润的轮廓,歪歪扭扭的,像幼儿园小孩的画。

      他把那盒牛奶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那天上午盛祉上课的时候走神了三次。第三次英语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盯着黑板看了两秒,嘴角那个标准的笑精准地挂上去,张口说了一句完全答非所问的答案。全班哄笑。英语老师无奈地摆摆手让他坐下。

      他坐下来,同桌周琼在桌子底下戳他的腰:"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睡了魂没回来?"

      盛祉嘴角那个笑没收,但他低下头看着摊开的笔记本,上面他刚才走神的时候用笔无意识地画了一朵云,歪歪扭扭的,和早上牛奶盒上那朵一模一样。他把那朵云涂黑了,又在旁边画了一颗草莓。

      周琼凑过来看,他"啪"地合上了本子。

      午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织郇发的,就四个字:"吃了没有。"没有问号,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

      盛祉刚想回"吃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他删掉重打了三个字:"还没吃。"

      那边秒回了一个句号,然后过了一分钟又追了一条:"去。"

      盛祉看着那个"去"字,嘴角那个笑从标准弧度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弯弯的,软软的,从眼睛里一直漫到嘴角。他自己不知道,但同桌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干嘛,中彩票了?"

      "没有。"

      "那你笑得跟偷了东西似的。"

      盛祉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里触到上扬的嘴角和绷起来的苹果肌,确实是笑着的,实打实的,没收着的那种。他把手放下来,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同桌的话。

      下午最后一节课快下课的时候,盛祉收到当天第三条短信。织郇发的,这次长一些:"放学校门口老地方,别磨蹭。"

      盛祉攥着手机看完,抬头看着讲台上还在拖堂的老师,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行字。窗外是初夏午后的阳光,把一切照得又白又亮,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被风吹起一角,他伸手按住的时候看到那朵被他涂黑了的云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他自己的笔迹,应该是走神的时候不小心写上去的,只有三个字:

      "我想你。"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五秒,然后一把合上本子塞进桌肚里,耳朵红得像烧着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教室,书包带子都没来得及拉好,一路小跑下了楼梯穿过连廊经过操场,远远看见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站了个人。书包单肩背着,两手插在口袋里,外套拉链还是没拉,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织郇看见他了。目光从远处落过来,像一根线精准地牵住了他。

      ?偷偷在我身上装定位器了?

      盛祉跑到他面前停住的时候还在喘,额角沁了一层薄汗。织郇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凌乱的书包带子又扫回他脸上,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动太微弱了,几乎称不上笑,但盛祉看见了。那是织郇脸上出现过的、最接近于"笑"的东西。

      "急什么。"织郇说。

      "老师说下课了。"

      "废话。"

      废话你还问!

      盛祉在心里默默吐槽。

      织郇转身迈开步子往前走。盛祉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两个人之间的间距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到了最小,手背几乎贴着。走了十几步,织郇的手忽然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背朝外。

      然后他的小指轻轻勾了一下盛祉的小指。

      就那么一下。很快,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勾完就松开了。盛祉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脚步骤然顿住。他站在原地,看着织郇继续往前走的背影。

      织郇走了三步,停下来,偏过头看他。夕阳铺在他侧脸上,把平时没什么表情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走。"他说。

      盛祉抬起脚跟上去,这一次他主动走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贴着,小指挨着小指,谁也没勾,就那么贴着,像两颗还没靠拢但已经闻到彼此气息的磁石。

      走了一会儿织郇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保鲜盒递过来。透明的盒子里躺着半颗草莓,尖被咬掉了,尾部饱满圆润,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早上的。"织郇说,目视前方。

      盛祉接过保鲜盒打开,把那半颗草莓拿出来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他忽然停下脚步。织郇跟着停下,偏头看他。

      盛祉嘴里含着草莓,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点红色的汁水。他看着织郇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晃。他把草莓嚼了咽下去,然后开口,声音有点哑,黏黏的:"织郇哥哥。"

      "嗯。"

      "你是不是——"他话说了一半停住了,嘴角那点草莓汁被他舔了一下,像在给自己壮胆,"你是不是从早上就在等我一起走。"

      织郇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拇指在盛祉嘴角蹭了一下,擦掉那一丁点红色,指腹蹭过嘴唇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压力。

      。

      织郇:“你脑子是不是慢半拍?废话。”

      他的拇指在盛祉嘴角又停了一拍才收回去。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盛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了好几步,才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肩膀都在抖。

      然后他追上去,走在了织郇的旁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在地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夕阳把人行道铺成一条暖融融的金色长河,两个人并肩走在这条河里,脚步不自觉地踩着同一个节奏。织郇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盛祉走在里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了又分、分了又叠,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的枝桠。

      盛祉嘴里还残留着那颗草莓的甜味。他把保鲜盒盖好揣进口袋,手指碰到牛奶盒折好的棱角,又缩回来了。他偏过头看了织郇一眼,织郇目视前方,侧脸在夕阳里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颌,像用刀刻出来的。

      "织郇哥哥。"盛祉开口。

      "嗯。"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织郇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你问这个做甚"的疑惑,但还是答了:"六点。"

      "六点起来洗草莓?"盛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你还把尖吃掉了?"

      织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盛祉注意到他耳尖那块皮肤的颜色变深了一点,很浅很浅的粉,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他把脸转回前方,声音平平的:"过期了。"

      "草莓还能过期?"盛祉一直在憋笑。

      "昨晚买的,不新鲜了。"

      盛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只微微泛粉的耳朵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地涨了起来,把早上那个噩梦留在里面的冰碴子一点一点挤出去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得更近了一些,肩膀贴着织郇的胳膊,走一步碰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织郇没躲。他甚至连步伐都没变,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小指朝外侧张开了一点点——一个很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但盛祉看见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微微张开的手指,犹豫了一拍,然后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两个人都不敢用力,就那么松松地勾着,像怕一使劲就断了。织郇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蹭在盛祉小指侧面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小而持续的痒。

      谁也没说话。路灯还没亮,天色正在从橘色过渡到一种软绵绵的灰蓝。人行道两旁的槐树沙沙响着,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经过,车灯晃过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又滑走了。

      拐进小区的时候织郇松开了手,很自然地把手插回口袋里。盛祉的指尖在空中空了一瞬,也跟着收回去插进口袋。两个人并排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劈头盖脸罩下来。

      织郇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偏头看盛祉:"书包。"

      盛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拉链——早上冲出来的时候确实没拉好,里面的课本露出一角。他把拉链拉上,抬头的时候织郇已经上了两级台阶了,停在半截楼梯上看他,逆着楼道里昏黄的灯,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跟上。"他说完继续往上走了。

      盛祉跟上去,一步两级台阶,追到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织郇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开了,屋里一片暗,他爸和盛阿姨确实都还没回来。织郇走进去按亮了玄关的灯,然后把拖鞋从鞋柜里踢出来,一双放在自己脚边,另一双踢到盛祉面前。

      盛祉换上拖鞋的时候看见织郇已经走到客厅里去了,书包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人拐进了厨房。他听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织郇端着两杯水出来了,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递到他面前。

      "喝。"

      盛祉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织郇站在他面前喝完自己那杯,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然后从他面前经过,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卷子。"他说。

      "什么?"

      您多说几个字会死啊?

      "英语卷子,早上说了回来讲。"织郇偏过头看他,面无表情却又能看出一些不满,"你忘了?"

      盛祉确实差点忘了。从放学看到织郇站在梧桐树底下开始,他就把什么英语卷子完形填空全扔到脑后去了。他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试卷,织郇已经转身上楼了,没再说第二句话。

      盛祉跟着他上了楼,推开织郇房间的门。织郇的房间比他想象中整齐——床铺得一丝不苟,书桌上的东西按大小排列,除了角落那团拆了半包的草莓糖,基本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他坐在书桌前把台灯打开,伸手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示意盛祉坐下。

      盛祉在他旁边坐下,把卷子摊开在桌面上。台灯的光束拢下来,把卷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照得清清楚楚。织郇凑过来看,两个人脑袋挨得很近,近到盛祉能闻到他头发上那股薄荷味——比早上淡一些,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这道。"织郇的指尖点在某一处,"你说了一半。"

      盛祉低头看过去,是那道完形填空的最后一段。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那些生词的意思和上下文的逻辑。讲到第三句的时候织郇忽然打断他:"这个,什么意思。"

      他指着"waiting"这个词。

      盛祉看了一眼:"等待。"

      "嗯。"织郇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继续。"

      盛祉接着讲,讲完了整段又回头把前文的逻辑串了一遍。讲的时候织郇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盛祉的余光注意到织郇搁在桌上的那只手又开始了那个习惯性的动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打什么看不见的拍子。

      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继续讲的时候,织郇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今天早上做了噩梦。"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盛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写了,声音也和平时一样平稳:"嗯。老梦了。"

      "什么梦?"织郇的语气和问"这道题选什么"差不多,没什么起伏。

      盛祉的笔又停了。他低头看着卷面,台灯的光把纸照得发白,那些英文字母在光里像是浮在纸面上的。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那个标准笑容还没来得及挂上去,织郇的手就伸过来了,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嘴,另一只手一只手掌心覆在他握笔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力度。

      "别笑。"织郇说。

      盛祉感觉到那只手包裹着他的手背,指腹压在他手指骨节上,不重,但让人没办法躲开。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很久。织郇也不催,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安抚。

      "我爸,"盛祉开口了,声音干干的,像很久没喝过水,"他留了一架钢琴给我。"

      织郇的拇指停下了。但没有移开。

      "我妈——"盛祉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那个画面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压在他胸腔里,像一块泡了水的石头,沉甸甸的坠着他的心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用浇花的水壶,浇了那架钢琴。"

      织郇的手指收紧了。握着盛祉手背的力度大了一点点,指腹压进他的皮肤里,几乎要攥出痕迹来。

      "她说我不好好学习,整天摸琴,不务正业。"盛祉的声音慢慢稳下来,但那种稳是薄的、脆的,像冰面,"她把水从琴盖缝里倒进去。我看着水往下淌,整个键盘都被泡了,我跪在旁边求她,我说妈你别浇了这架琴是我爸留给我的,她就看着我笑。"

      他停住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台灯里电流通过的细微嗡鸣。

      "然后她笑完了说,"盛祉的嘴角弯了一下,一个薄得像纸的笑,"她说,你的东西,我想处理就处理。"

      织郇没有说话。他把盛祉的手翻过来,让两个人掌心贴着掌心,然后五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紧紧的。

      盛祉感觉到那股力量从掌心传过来,顺着手臂一路涌进胸腔里,把那个泡了水的石头托住了,没有让它继续往下沉。他抬起眼,对上织郇的目光。织郇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很沉很暗的一大片,像风暴来临之前压得很低的云层。

      "你唱的歌。"织郇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晚上贴墙唱的那些。"

      盛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隔音不好。"织郇打断他,五指又收了一下,"你唱得挺好听的。"

      盛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装着风浪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把那点酸压下去了,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弯弯的,软软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就只是好听?"

      "嗯。"织郇顿了一瞬,"还会长。"

      "什么?"

      "还会长。"织郇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但目光落在盛祉脸上时多停留了两秒,"你以后唱歌,会越来越好听。"

      盛祉看着他,看了很久。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中间流动,把彼此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盛祉忽然往前倾了一点点,额头轻轻抵在织郇的肩膀上。织郇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那只扣着盛祉手的手慢慢松开了,抬起来覆上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间,慢慢捋着。

      "织郇哥哥。"盛祉闷在他肩窝里开口。

      "嗯。"

      "你早上几点起的?"盛祉又问了一遍。

      "……六点。"

      "六点起来洗草莓,然后吃掉尖,装在保鲜盒里带去学校,放学又带回来给我。"

      织郇没说话。但盛祉感觉到那只搁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停顿了一拍,然后五根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是默认。

      盛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轻轻颤。织郇被他笑得耳朵尖泛了粉,手指从他发间抽出来,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笑够了没有。"

      "没够,"盛祉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没收着,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脸上,"织郇,你高中英语是不是每次都吊车尾?"

      织郇看着他,面无表情:"关你什么事。"

      "你每次让我讲英语卷子,"盛祉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是不是故意的?"

      织郇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响。他背对着盛祉往门口走,声音从背影传过来:"讲完了就回你房间。"

      "织郇——"

      织郇走到门口停住了,偏过头来看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盛祉看见他的耳廓是红的。

      "明天早上,"织郇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我六点起。"

      盛祉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暖黄的圈子里。他抬头看着门口那个逆光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没收,声音软软的:"然后呢?"

      织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我洗草莓。"

      "吃尖?"

      "吃。"

      "装在保鲜盒里带去学校?"

      "嗯。"

      "放学带回来给我?"

      织郇没回答了。他只是把门拉开了,走出去,从门外留下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尾音甚至有点凶:"问这么多干嘛。作业写完了?"

      门合上了。

      盛祉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板,低头笑了出来。他把英语卷子收拾好叠起来,站起来经过书桌的时候看见了那盒没拆完的草莓糖。他伸手拿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化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织郇的枕头上——浅灰色的枕套,中间有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弧度,像是头经常压在那里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那个凹陷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到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那边传来很轻的响动,像是谁翻了个身,又像是谁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桌上。盛祉抬手在墙上敲了三下,重轻重。

      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回敲了三下。一模一样。

      盛祉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笑得枕头都被他的呼吸濡湿了一小片。他翻过身来仰面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色光带。

      他盯着那道银光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到手机,给织郇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那边过了大概几分钟才回两个字:"没。"

      ?您是憋了半天就憋了俩字???

      盛祉咬了咬嘴唇,打字的手速慢下来,一字一字地敲:"明天早上,我也想六点起。"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亮了。

      织郇说:"行。但别来我房间。"

      盛祉:"为什么?"

      织郇:"你来了我洗不了草莓。"

      盛祉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屏幕上的字,笑得整个人往后倒,脑袋差点磕到床头板上。他躺在那儿把手机举在脸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回复:"你洗你的,我不看你。"

      那边秒回了一个句号。

      织郇哥哥:。

      盛祉盯着那个句号又笑了半天,然后打了个"晚安"发过去。

      这次那边隔了更久才回。盛祉差点以为织郇已经睡了,手机才重新亮起来。屏幕上只有四个字,但盛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织郇说的是:"草莓留尖。"

      窗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月光在房间里游走,像一尾银色的鱼。盛祉睡着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手机里的短信他没舍得删,那条"草莓留尖"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收件箱里,旁边缀着一朵很小很小、几乎看不清的emoji云。

      第二天早上盛祉醒得特别早,五点半就睁了眼。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带着晨露的凉气。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没有声音,织郇大概还没起。

      他翻了几个身,又闭上眼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就坐起来换衣服,像做贼似的轻手轻脚下了楼。

      厨房里一片暗。盛祉走过去按亮了灯,拉开冰箱门——第二层空空的,没有保鲜盒,没有草莓。

      他站在冰箱前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从楼梯方向靠近。他转过头,看见织郇站在厨房门口,穿了一身灰白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明显刚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怀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青色的草莓叶梗。

      两个人隔着半个厨房对望。晨光正从窗户外面漫进来,把厨房一点一点地点亮。织郇站在门口,看着盛祉站在冰箱前面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还是那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但在清晨的薄光里格外清楚。

      "起这么早干嘛。"织郇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盛祉靠在冰箱门上看着他,嘴角那个笑没收着,就这么挂得明晃晃的:"看你洗草莓。"

      织郇走进厨房,把纸袋放在台面上,背对着盛祉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被水声盖得有些模糊,但盛祉听清了。

      他说:"你随便看。"

      盛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靠在灶台边沿上,双手抱在胸前,就这么看着织郇洗草莓。织郇低着头,水流从他指缝间淌过,他把一颗一颗草莓放在掌心轻轻搓洗,动作很慢很认真,比盛祉想象中耐心得多。洗完了他在旁边挑了一颗最大的,拿到嘴边咬掉了尖,然后把剩下的半颗回身递到盛祉面前。

      晨光里,草莓的切面湿漉漉地泛着光。盛祉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那半颗草莓,嘴唇碰到他指腹的时候,他看见织郇的睫毛颤了一下。

      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瞬间,盛祉含着草莓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织郇。"

      "嗯。"

      "明天也六点起。"

      织郇把剩下的草莓一颗一颗放进保鲜盒里,没有抬头。但盛祉看见他的耳朵尖又粉了,比昨天的颜色深一些,像被晨光染的。

      "后天也。"织郇说。

      水声哗哗地响着。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厨房灌满了暖融融的亮度。盛祉靠在灶台边,嘴里含着那半颗草莓,看着织郇低头洗草莓的侧脸,忽然觉得早上那个梦——钢琴、水、哭喊——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把草莓咽下去,又往前凑了一点点,下巴几乎搁在织郇的肩膀上。织郇洗草莓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了,没有把他推开。

      "织郇。"盛祉又开口了,声音挨着他的耳廓,温温热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垂。

      织郇瞥了他一眼:"干什么一直叫我全名?叫魂儿呢?"

      "你耳尖是红的。"

      织郇把最后一颗草莓放进保鲜盒,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两个人一下子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碰到。织郇低头看着盛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在他嘴角蹭了一下——和昨天一样,擦掉那一丁点红色的草莓汁。

      "你不也是?"织郇说。

      盛祉低头笑了一下,又抬起来,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草莓:"下次写中文。"

      "什么?"

      "便利贴,"盛祉的声音软软的,嘴角的弧度没收,"你写的英文我看得费劲。"

      织郇看了他三秒。然后他伸手从台面上抽了一张厨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身走出了厨房。盛祉跟在他后面走,看见他上楼了,进了自己房间,门没关。

      过了大概半分钟,织郇从门缝里探出身来,手里拿着什么——一张便利贴,黄色的,被折成很小一块。他把那张便利贴放到楼梯扶手上,然后退回房间,"咔嗒"一声关上了门。

      盛祉走过去拿起那张便利贴展开。上面画了一朵云,云下面写了一行字,这次是中文的,字迹比之前工整,像是特意认真写的:

      "你要是再笑,今天的草莓就不留尖了。"

      盛祉站在楼梯上把那张便利贴看了又看。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黄色的便利贴照得透亮。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整个人倚在扶手上,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那行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收好便利贴往楼下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朝织郇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但门缝底下有一道光透出来。

      他走回厨房,打开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水珠还没干。最上面那一颗缺了尖,是他刚吃的。旁边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画了第二朵云,云下面写着:

      "骗你的。天天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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