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之前先摇头》不争先

13、第十三次摇头 少年眉心微

　　按照惯例，云中并不会因为期中考的逼近而停下课程，该上的课依旧是按着课表照上不误。
　　包括音乐课一类的水课。

　　如果问俞蔓子，云中的那栋楼她最不熟悉，俞蔓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体艺楼。
　　体艺楼是学校为了让同学们上书法、美术、音乐和体育课所设立的楼，占地面积极大，内部有无数小教室用于各类教学用途。可俞蔓子只去过其中寥寥几间，里面的大部分教室对于她来说都很陌生。

　　体艺楼的楼顶有着一定的倾斜弧度。无数块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玻璃被金棕色的支架固定在顶上，使得整栋建筑设计感极强，并始终给人以陌生神秘的感觉。
　　传闻曾有初一的某对情侣在体艺楼亲热被监控拍到，并受到了云中建校以来最严重处分。
　　该传闻使得体艺楼的神秘感便愈发深了，并从某种程度上沾染了某些不好的意味。

　　中考对音乐成绩并无要求，因而大家对音乐课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在课上常常也是偷写其他科目的作业。

　　在期中考邻近的节骨点上，大家不约而同地抱着主课的课本去音乐课教室门口等待。

　　俞蔓子偷偷在音乐课本中夹了她的英语课本。

　　大家排队到达音乐教室的时候，离上课铃响还有不到三分钟。
　　可教室的门锁着。

　　“门上面也没摸到备用钥匙，我们好像进不去了？”

　　“班长已经去找老师了。”

　　“看来得在外面站一会了。”

　　窸窸窣窣的讨论逐渐大声了起来，大家对于在门外等待有些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不多时，音乐老师跟着班长来到了教室外。可她也没有钥匙，只能先让大家继续等待，她得去联系管钥匙的人。

　　这么一折腾，已经过了十多分钟了。
　　大家的耐心逐渐告罄，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一般，乱七八糟地蹲了一地。

　　站着捧书看确实费劲，俞蔓子向来不拘小节，直接盘腿坐在了大理石地砖上，继续背英语单词。

　　抱怨声在将近二十分钟的等待后逐渐小了下去，大家好像都接受了进不了教室这个现实，直接开始摆烂。

　　俞蔓子看英语也看累了，开始观察周围的同学们。

　　楚冉月正靠着窗台写数学作业，可能是因为被某道题难住了，看上去有些气鼓鼓的。
　　岳泱和杨云霄正在楼梯口讨论今早上班主任给的数学思考题，两人貌似出了些分歧，争论得很大声。
　　莫其炫背靠墙瘫坐在地上，闭眼打瞌睡，好几次因为睡着了脑袋前倾而被惊醒。

　　周围的同学干什么的都有，场面非常混乱。

　　怀着某些隐秘的期待，俞蔓子的目光没有停下，始终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她终于在走廊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她寻了许久的身影。

　　任萧将校服外套随意扔在一旁，只穿着一件简单到极致的黑T。
　　他双手轻拢耳朵，微微低头，闭眼背靠在角落的一根米白色的柱子上。
　　从这个角度，俞蔓子只能看到少年半掩的侧脸。
　　微抿的唇线和轻蹙的眉头透出几分清冷之意。

　　俞蔓子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任萧带了耳机，他在偷偷听歌。

　　少年所站位置的上方，恰好开了一扇方形的小窗。一道光射入那扇小窗，在他身前的大理石地砖上描摹出方形的亮块。

　　刻有字母的黑色运动手环顺着少年抬手的动作，自手腕滑落至小臂。少年的下半张脸隐藏在暗色里，神情冷淡而疏离。
　　却难得地缺少了大部分同学都有的燥意。

　　任萧似乎很享受耳机里的音乐，一个人悄悄地就这样独自在角落里欣赏着。
　　阳光被玻璃棚顶的金属架切割，照亮了走廊里飞舞的尘埃，缓慢又随机，像是老电影里迷人的空镜。
　　只是少年似乎成了背景板。

　　但在俞蔓子的眼里，任萧是唯一的主角。

　　下午时分的阳光略暗，少年的黑T被夕阳偏橘的金色浸染。
　　他站在风口，偏长的碎发以某种微妙的弧度轻轻扬起，连同袖口和衣摆，在凉爽的秋风里小幅度地抖动着。

　　似乎这场音乐课的闹剧与他毫无关联，他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享受此刻的夕阳和耳机里播放的频率。

　　俞蔓子在此刻萌生了一种她本不觉得自己应该有的情感。
　　她觉得很是羡慕。

　　作为所有人印象里的好学生，乖孩子。俞蔓子当然知道，私自带手机耳机进学校是不对的。她也从未这么做过。
　　这不是她敢不敢这么做的问题，是她从来就没想过要这么做。因为从心底里，她就觉得这么做是不应该的。

　　记忆里，似乎从运动会那时起，俞蔓子就注意到任萧好像一直在偷偷带手机，不过她也一直没放在心上。
　　可此情此景下，她突然就觉得任萧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和俞蔓子不同，他会顺应他自己心里的想法做出一些较为出格的举动。

　　俞蔓子并不想成为任萧那样的人，却羡慕他的洒脱和无畏。
　　可能是因为任萧身上有着她所没有的一些特质。
　　那些她并不具备的陌生特质，对她有着深切的吸引力。

　　“好了好了，大家快进去吧。”
　　老师终于带着钥匙匆匆赶来。

　　教室的门开了，大家从前门涌了进去。

　　俞蔓子看到，任萧的手在耳畔轻轻拂了两下，耳朵旁便再也没有了耳机的影子。他弯腰拾起丢在地上的外套，伸手随意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然后便汇入了人流。

　　米白色的柱子旁空了，好像刚刚那个独自在角落听歌的少年并不存在一般。

　　-

　　期中考试很快就结束了。距离成绩最终出来，大概还有三四天。
　　夜自习下课的时候，俞蔓子已经写完了当天的作业，从教室后面的书架上挑了本悬疑小说，打算看一会。

　　“俞蔓子，捉奸去吗？”莫其炫突然喊她。

　　俞蔓子放下手里的小说：“啊？”

　　莫其炫站在后门，一边挥手招呼任萧和其他几个男生，一边向俞蔓子解释道：“就是去实验楼那边，他们小情侣都在那里约会的，我们去捉他们。很有意思的。三班那帮人每天都去捉。”

　　俞蔓子扶额。
　　楚冉月不是就每天沉夜自习下课都去实验楼那边和李一淼私会吗？

　　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岳泱拉了拉俞蔓子的手：“走呗，我也想去。反正这两天刚考完试，作业也少，就当锻炼身体了。”

　　今天上课老师主要在分析期中考试卷上的题目，因为没有讲新课，作业确实很少。
　　而且对了几门课的答案以后，俞蔓子觉得自己的发挥还算正常，心情挺好的，也想出去逛逛。

　　“那走吧。”她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以莫其炫为首的几个同学，走到了实验楼。
　　刚上三楼，就隐隐地看见了楼梯转角处站着两个身影。

　　实验楼没开几盏灯，但借着月光和路灯的光，俞蔓子还是看清了，转角处的是他们班那个话很少的男生，和六班那个扎麻花辫双马尾的女生。

　　莫其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用气声道：“别大声说话，偷偷看。别被他们发现了。”

　　但那个男生似乎已经注意到了这边，他只转头朝楼梯口看了一眼，马上撒腿跑了。

　　“可恶，别发现了！”莫其炫急道，“小情侣跑了，咱们快追！”
　　一群人连忙跟着莫其炫向楼梯上跑去。

　　这都是啥事儿啊。
　　俞蔓子觉得一群人大晚上在这黑灯瞎火的实验楼里一起跑步非常奇怪，但又觉得很好笑很有意思。

　　“哎哟慢点，我跑不动了。”
　　“我也有点跑不动了。”
　　“咦，刚刚那俩人呢，是去楼上了还是去走廊了？”
　　一行人跑得乱七八糟的，很快就把刚刚那对小情侣跟丢了。

　　莫其炫挥挥手，鼓舞士气：“没事，咱再找别的。这楼里小情侣可多着呢，整个年级的小情侣都在这了，据说每一层都有。咱再找找肯定能捉到的！”

　　“哎，那不是楚冉月吗？”一个男生突然指了指走廊的尽头。

　　俞蔓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虽然隔着一整个走廊，但就凭那编发的形状她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还真是楚冉月！

　　楚冉月应该是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拉着李一淼一溜烟儿就跑了。

　　“追！”莫其炫喊道。

　　俞蔓子急道：“哎哎哎，别追她啊！”
　　男生们当然都没有理她，跟着莫其炫一下子就追出去了。

　　岳泱拉了拉俞蔓子的袖子：“蔓蔓，我好累啊，我们休息一下吧。我走不动了。”
　　“你没事吧？”俞蔓子扶住了她，“咱们在这坐会，然后回教室吧。”
　　“行。”岳泱点了点头。

　　两人喘着气，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们刚坐下，突然隐隐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俞蔓子警戒地回头。

　　一位个子很高的男生从楼上慢慢踱了下来。
　　是任萧。

　　俞蔓子松了口气：“你干什么呀，走路这么小声，吓我一跳。”

　　任萧没接话，浅浅笑了一下，在她们俩身旁蹲了下来。

　　岳泱问道：“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去追楚冉月？”

　　任萧干脆坐在了比他们低一级的台阶上：“我跑不动了，发现少了点人，就下来看看。主要怕有人不小心摔倒了什么的。”

　　岳泱摇了摇头：“摔倒了倒是不至于，就是有点跑不动了。莫其炫跑太快了。”

　　“嗯，没摔倒就好。”
　　清浅的月光在任萧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使他的皮肤比平常看起来还要白上几分。昏黑的楼道里，他的一半脸隐在暗处，却显得五官的轮廓更加分明。
　　唯独那双桃花眼，依旧亮闪闪的，带着朦胧的笑意，使他看上去像只狡猾的狐狸。

　　少年随意地侧坐着。台阶不高，他只能将那双长腿有些委屈地分开搁着，双手托腮回眸看她们：“你们俩觉得莫其炫的捉奸活动怎么样？”

　　岳泱分析道：“稍微累了点，建议减慢进度。死命去追反而会打草惊蛇吓走人家。”
　　“我觉得还行哈哈，虽然有点幼稚，但挺有趣的。”俞蔓子遗憾道，“可惜我们其实也没真的看到小情侣的互动。”

　　“确实，”任萧低头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突然站起了身，打手势示意俞蔓子她们快往旁边躲躲。

　　俞蔓子和岳泱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三个人刚撤到楼梯拐角处，就看到走廊和楼梯下口的连接处，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俞蔓子瞪大了眼睛：“这不是九班那个上次的年级第一吗？”

　　只见走廊上的男生和女生越靠越近，两人牵起了手，不知道在聊些什么，似乎很开心。
　　他们站在走廊的栏杆旁，仰头看着天空。

　　俞蔓子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到了一轮很圆很亮的月亮。

　　月亮很大，月光很浅，像雾霭，像薄纱，笼住了校园的角角落落，也照亮了校园的角角落落。

　　俞蔓子和岳泱对视了一眼，岳泱低着头，像是在思考。
　　俞蔓子又转头悄悄看向了任萧。

　　他正很专注地看着走廊上的那对小情侣。
　　极近的距离下，俞蔓子能看清他睫毛微微的颤动。他看得实在是认真，眼睛一眨都不眨。
　　那双桃花眼里有某种俞蔓子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羡慕，又像是迷茫。

　　他在羡慕什么呢？俞蔓子心想。

　　他在羡慕那个男生之前可以得年级第一？还是在羡慕对方可以找到这样的对象？
　　亦或是在羡慕这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夜晚。

　　那他又在迷茫什么呢？

　　少年眉心微蹙，似乎有什么难以言说的烦恼。
　　俞蔓子心想，原来自信张扬如任萧，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好想知道，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小情侣似乎分开了一点。
　　“还有一分钟就响铃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岳泱道。

　　俞蔓子点了点头。

　　三个人悄声后退几步，开始往教室的方向狂奔。

　　然后，刚巧撞上莫其炫带领的捉奸大军。
　　“冲呀，快迟到了！”莫其炫喊道，“好可恶啊，今晚又没捉到小情侣。”

　　今晚她可捉到了。俞蔓子偷笑。

　　月色如水，少年们脚步匆匆，奔进教室，踏碎下课间短暂而嘈杂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