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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是我不好 误会与面子 ...

  •   摸底考的成绩是周五下午贴出来的。红纸黑字,年级排名前五十的名单贴在公告栏最上面那一格,杨谧桉的名字排在第三行。两个人隔着几排人头看完了那张纸,谁也没说什么,各自回座位收拾东西。但汤愈年坐下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她低头把卷子收进文件夹里,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杨谧桉的方向。

      杨谧桉正在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余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你第几?”

      “第十一。你呢?”

      “第三。”

      “比我高。”

      “你比我多写了半页作文。”

      “那是我抄的阅读理解凑的。”

      “抄阅读理解能得七十分的话,那全班都能上六十分了。”

      汤愈年笑了一下,把文件夹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杨谧桉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角,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但那个动作已经够了。汤愈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很浅的暖意。

      晚自习的自习室里人不多,考试刚结束,大部分人还处在那种紧绷之后忽然松下来的放空状态里。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靠在椅背上发呆,偶尔翻一页书,翻完又停了。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似一层薄薄的底色铺在所有声音下面。

      汤愈年坐在靠窗那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拿在手里,刚写完一道题,正在往下看第二道的题干。她目光扫过一行字,理解了它的大意,然后目光又移回第一行,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过程中被轻轻绊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刚才确实读过它,而且确实理解了它是什么意思,可刚才读到的内容已经像水从筛子里漏下去一样,在她脑子里没留下什么痕迹。她皱了一下眉,又读了一遍,这次读得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了,然后往下读第二行、第三行,顺着思路走完了一整段。在读到下一行的时候,那个短瞬的空白又出现了。

      她把笔搁下,拿起桌角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没有转头看杨谧桉。杨谧桉正在低头写自己的卷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没有抬头。汤愈年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去,重新拿起笔,又读了一遍那道题的题干。这次读完之后她没有停顿,直接顺着思路往下写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只是把它归到了开学压力太大这一个理由里,轻轻放过去了。

      学校通知要办春季运动会是下一周的事。各班体委在课间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来回走了好几趟,问谁愿意参加项目。短跑、长跑、跳远、接力,一张表格被传了一圈,大半还空着。汤愈年原本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翻书,同桌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报名表,又看了一眼汤愈年,说了一句“你腿长,短跑肯定行,要不你报一个吧”。

      “别了吧,我跑不快的。”汤愈年头也没抬。

      “你上次体育课跑五十米你不是第一吗?”

      “那是五十米,运动会是一百米。”

      “那不就更长了嘛,你后半程肯定更厉害。”

      旁边另一个同学也凑过来,说反正重在参与,跑个一百米也不累。汤愈年想说不用了,话还没出口,报名表已经被塞到她桌面上,一支笔递到面前,周围几个脑袋都朝她这边偏着。“写吧写吧,凑个人数,不然体委自己得上。”

      “体委自己怎么不上?”

      “他报了长跑,再跑短跑腿就废了。”

      汤愈年低头看着那张表格上的空白栏,犹豫了一下,拿笔把自己名字写了上去。“行吧,报就报。”

      “要不要报个接力?我们班缺一个女生。”

      “不了,一个就够。”

      杨谧桉坐在她斜后方,目光从她的名字移到她的侧脸,没有开口。等到教室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杨谧桉才从后面走过来,把一袋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放在她桌角,袋子里露出一截矿泉水瓶的标签。“我不报名,我坐看台看。”

      “你看我跑的时候别低头玩手机就行。”

      “我不带手机。”

      “那你带本书?”

      “我看你跑就够了。”杨谧桉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觉得那句话有点太直白了,转了个身又回到自己座位上去,汤愈年低头翻着那袋东西,看见里面有两瓶水、一包纸巾、一条巧克力,巧克力是她爱吃的那种牌子,没有标签,但摸出来就知道是谁放进去的。她把那袋东西放在书包旁边,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运动会前一天下午,整个年级都处在那种既亢奋又凌乱的状态里。教室后面堆着好几箱矿泉水,有人蹲在地上裁号码布,剪刀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咔擦咔擦的,剪下来的纸边堆了一小堆。窗台上放着几面班级的旗子,叠得不算齐整,边角垂下来搭在窗沿上,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有几个人在讨论接力赛的棒次安排,声音隔了好几排座位还能听见。有人从教室前面跑过来喊了一句“汤愈年你号码布”,把一张写着数字的白色纸片递到她手里。汤愈年接过来翻了一下,纸边有些毛,她用指尖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了,夹进书页里放着。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没多久操场上的广播喇叭就响了。那种九月末特有的、明晃晃的日光,晒久了有点刺眼,照在身上又带着浅薄的暖。广播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弹来弹去,变成一种嘈杂的背景底色,让人分不清哪一句具体说了什么。看台上坐满了人,有人撑着伞遮阳,有人蹲在跑道边沿拍照,有人在互相递零食和矿泉水。杨谧桉坐在看台中间靠上的位置,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目光落在那条被白线框出的跑道上。

      短跑检录的地方在操场另一头,汤愈年站在队伍里,周围全是比她矮了半个头的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贴的号码布,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她用手掌按了一下。广播里喊到她的组别,她往前走了几步,在起跑线后面蹲下来,手撑在跑道上,跑道表面被晒得温热,微微发烫,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那种温度往上升。

      发令枪响的声音干脆,她冲出去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想过要跑出什么名次,只是跟着旁边那些人的节奏往前迈步。风从耳边灌过去,把头发往后吹,跑道两旁的白色边界线在余光里变成两条模糊的细线,快速向后倒。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又走了几步才停下来。太阳悬在头顶正上方,光线白晃晃地铺下来,没有云挡着。她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手撑着膝盖,汗水从额角顺着脸颊滑下来,沿着下巴滴到跑道上,洇开一小粒深色的圆点。她直起身的时候脚步有点浮,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海绵上,地面在脚底失去了那种坚硬的反抗力。她晃了一下头,想把那种晕乎乎的闷感甩掉,可眼前还是有点发花,看出去的每一道轮廓都带着一圈薄薄的毛边,隔着起雾的玻璃看外面的树和看台。她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揉完之后视线更模糊了。

      视线模糊中她看见一道背影,站在跑道尽头靠外侧的位置,一件浅色外套。那件外套的轮廓在日光里和杨谧桉平时穿的那件很像。她脑子里的判断信号断了一下,像是信号从天线那头递过来的时候,在半路被风折断了。她没来得及多想,腿已经往前迈了,步子有些乱,几乎是半跑着朝那个方向冲过去。那个人还没有来得及转身,汤愈年的手臂已经伸出去,从后面揽过那个肩膀,整个人贴上去抱了一下。

      被抱住的人在那一瞬间僵住了,然后转过来一张陌生的脸,表情从惊讶转为茫然,又转为尴尬。周围的喧闹声也在同一刹那停了一拍,好似一张正在播放的唱片被人用手指按住了,停顿了一瞬,然后重新转动,只是转动的节奏和之前不一样了。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层薄薄的涟漪从中间扩开。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喊了一声“跑完就抱啊”。

      她抱错人了。被抱的那个男生背着书包,胸前别着隔壁班的号码布,面色微微泛红,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一幕。汤愈年的手在那个男生转身的瞬间就已经松开了,手臂垂下去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耳朵已经烧起来了,从耳垂开始烫到整片耳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只有一声含混的“抱歉”勉强从唇间挤出来,声音又轻又模糊,被旁边压低的哄笑声淹没了一半。她整个人像站在一个被围观的高台上,每一道目光都比阳光更烫。她在这股烫意中下意识地抬头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那片被日光覆盖的看台上找到了杨谧桉的身影。

      杨谧桉站在看台中间那一排,没有坐下来。她手里还攥着那瓶水,指节抵着塑料瓶身,那瓶水被她握出了一圈浅浅的压痕。她的脸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下颌绷得很紧,她看着跑道边那个人群中央的汤愈年,看着她刚刚松开的手臂,看着她身边那个还没完全走开的男生的背影,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压住了,没有溢出来。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下走,没有往操场方向走,径直朝看台出口的方向去了。步子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在追赶什么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汤愈年看见她转身的那一刻,整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下意识想追上去,脚刚往前迈了一步,身后传来值班老师的声音,叫住了她。“站住,你跟我过来一下。”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偏低,从外面进来的人会先被那股冷空气激一下,皮肤上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值班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值班记录本,手指搭在笔杆上,目光在汤愈年和那个男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你们俩自己说,刚才那是什么情况。”老师的声音平稳,但语调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审度。

      那个男生先开口,说自己是去跑道边等人,被人从后面抱了一下,不认识对方。他说完看了汤愈年一眼,又收回视线。汤愈年的喉咙发干,她试着把那句话解释清楚,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干涩的沙感:“老师,我跑完了一百米,太阳太晃了,看东西有点发白。那个人站在跑道边上,穿了件浅色外套,我从那个方向看过去轮廓比较像...我的朋友,我没看清楚是谁就直接抱过去了。”她说得有些急,词和词之间的连接不太稳当。

      值班老师听完,又看了一眼值班记录本上的记录,没有立即回应。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这件事已经有别的老师看到了,让她和那个男生各自写一份情况说明交上来,还说了句“运动会期间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

      汤愈年坐在办公室角落那把椅子上,从桌上的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一张横线纸上写情况说明。她写了两行又划掉了,又重新写了两行,觉得每一个字都在纸面上站不稳。她写完之后签了名,把纸折了两折交到值班老师桌上,推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弹了一下又散开了。

      那个男生跟她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就在楼梯口各自转向了不同方向。汤愈年往小卖部走了一趟买了一瓶水,转回操场边时那男生还没走远,正站在树荫底下看手机。她走过去把水递过去:“刚才不好意思,你拿着吧。”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水的时候说了一句“没事”,那语气里有一种被唐突过但也不打算追究的无奈。

      不远处有人从操场那边折返回来,是杨谧桉。她大概是路过,也可能是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她看见汤愈年把水递给那个男生的画面,停住了脚,没有过来,目光在汤愈年的手和那个男生之间落了一下,在亮处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汤愈年立刻迈步走了过去,嘴巴张开,想说的话像一堆还没拆开包装的物件堆在胸口,不知道该先拿哪一件出来。“谧桉,刚才那个人我真的看错了,我跑完脑子有点昏,把他认成你了。”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杨谧桉打断了她。杨谧桉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你还记得我呢。”

      汤愈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抱完别人之后应该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个人了。”杨谧桉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但那个弧度不是笑,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面有水流得很快,只是表面还没有破。

      “我没有抱别人,我看错了。”

      “你看错了就能抱上去,那下次你看错了是不是还能亲上去?”

      这句话砸下来的力道比汤愈年预想的要重得多,仿佛一扇门在她面前关上了,关得又快又安静,她甚至来不及抬手挡一下。她站在那里,嘴张着,喉咙里本来准备好了一整串解释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杨谧桉没有等她接话,转身走了。步子没有停,走在一条不该回头看的路上。

      之后的整整两天,杨谧桉没有再跟她说过一句话。教室里的座位没有变过,两个人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伸出去就能碰到彼此的手臂,但中间那道窄窄的空隙被两个人的沉默撑成了一条宽宽的裂缝。下课后汤愈年站在教室后门等她,杨谧桉从她旁边走过去,没有侧头。食堂里汤愈年端着餐盘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来,杨谧桉选了另一张离她三桌远的桌子,背对着她吃完了那顿饭。

      晚自习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的距离,桌面上的笔筒从两人中间移到杨谧桉那一侧,两个人的水杯不再并排放着了。汤愈年有一次在走廊里侧过身想开口,杨谧桉已经拐进了楼梯口,连一个回头的目光都没有留下。

      第三天,那节文化课上了大约二十分钟,老师点名叫汤愈年起立回答问题。汤愈年站起来的时候那道题的答案还清楚地印在脑子里,她刚才写过这道题,就在草稿纸上,前前后后算了两遍,每一步都清晰分明。她张开嘴,第一个音还没有发出来,记忆就断了。正如一束正往高处射的烟花,骤然在半空被截断。刚才还在的答案、思路、推导过程,全被一张巨手抹去了。

      她的目光落在教室里某处,却什么也没有在看。老师的提问还在空气里悬着,在等她开口。她张着嘴,那些原本串联好的词句全部散落在她够不着的地方。视线开始模糊。她想扶着桌沿,手还没抬起来,身体的重心已经不听话了。她的膝盖先弯了下去,然后整个人朝前倾斜,没有发出声音

      她转过头的时候汤愈年已经倒下去了,脑袋磕在课桌边缘又偏到一旁,手臂垂在椅子扶手上没有动。杨谧桉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她甚至没有思考,腿已经在动了。她穿过那排桌椅挤到汤愈年身边,蹲下去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感觉到掌心里的头发是湿的,被汗浸透了。

      有人围过来,有人说“去叫老师”,有人喊“她怎么了”。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团嗡嗡响的噪音,杨谧桉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偏白的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和微微发颤的睫毛。她把汤愈年往自己这边托了托,另一只手撑住她背心,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汤愈年,你别吓我。”

      “是不是低血糖了”

      校医务室的床铺刚换过床单,有一股肥皂洗过的气味,贴在布料上。汤愈年躺在上面闭着眼,脸色偏白,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校医坐在旁边测了血压,说暂时没有大问题,应该是低血糖加疲劳,先休息一下观察观察。杨谧桉站在床边,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扶她时摸到的汗湿触感,那种发凉的潮湿一直贴在她的皮肤上。她忽然想起来那瓶药。

      那个药盒她见过很多次,在桌角的收纳盒里、在汤愈年翻书包的时候、在深夜从床铺上探下来接过水杯的那只手里。她转身跑出医务室,穿过走廊跑回宿舍楼,上了楼推开宿舍的门,冲到汤愈年书桌前拉开抽屉,用力过猛,肩膀撞在门框内侧边缘,一阵钝痛从肩胛骨蔓延到整条手臂,她没有停手,继续翻。药盒就放在抽屉最里层,她把它抓出来攥在手心里跑回去,脚步落在走廊地面上急促而凌乱。

      回医务室的时候汤愈年已经醒了。她睁开眼,视线聚焦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先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再看到床边一个人模糊的轮廓,然后那个人影慢慢变得清晰,是杨谧桉。她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药盒,眼眶是红的,眼皮底下有细碎的光在晃,被日光灯的白光照得格外明显。汤愈年看着她手里那只药盒,轻轻开口:“你没扔掉啊。”

      “我扔你东西干嘛。”杨谧桉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被堵了什么东西一直没咽下去。

      “你不生我气了?”

      “谁说的。”

      “那你刚才跑回来拿药……”

      “我是怕你...。你要是有什么好歹我跟谁生气去。”

      汤愈年愣了一秒,嘴角先是压着,然后弯起来,弯到一半又扯到了什么东西疼了一下,她伸手摸了一下嘴角,碰到一道浅浅的干裂,大概是磕到桌沿的时候蹭破了一小块皮。杨谧桉看见了,但没有说话,只是从桌边抽了一张纸巾折了折递过去。汤愈年接过来按了按嘴角的位置,纸巾上沾了一点很淡的红色。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丢掉,看着杨谧桉坐在床边的侧脸,在病房里那道薄薄的白光里显得有几分苍白。

      “所以,亲爱的桉桉同学,可以原谅我嘛。这两天快给我憋坏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个不小心说错话的人还在努力把话讲清楚
      “你在看台上站起来转身走掉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当时想追,步子没迈出去。那一刻我好伤心的。”

      她把那瓶药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片放在盖子里,又倒了一杯温水,搁在汤愈年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你先别说话了。”她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平了。汤愈年看着她把药片和温水递过来的动作,看着她把药盒盖子拧紧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她伸手接过水杯的时候碰到了杨谧桉的指尖,大概是跑了一路被风吹的。

      “怎么了。”

      杨谧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药盒放回床头柜上,那粒药片留在盖子里。

      “对不起,我不应该耍脾气的。汤同学你愿意这次不跟小孩子置气嘛。”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边沿掀了一下又放下了。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贴着门缝传进来,很轻,很快就过去了。杨谧桉坐在床边没有走,看着汤愈年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来,看着她重新躺下去的时候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她握着那只药瓶坐在床边,指腹沿着瓶盖边缘慢慢划过,一圈又一圈。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从浅金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一种沉沉的白。病房的光线慢慢暗下去,杨谧桉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她手里的药瓶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塑料表面贴着掌心,微微温热。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药瓶,心里清楚今天这件事不会只有一次。

      那些深夜里的药片、那些被飞快掩饰过去的停顿、那些忽然接不上来的对话,都会再来,而且会来得更密。她不知道下一次汤愈年倒下去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在旁边。但至少此刻她还在,药瓶还在她手里攥着,床上那个人还在呼吸。

      她把药瓶放回床头柜上,把被沿又往上拉了拉,盖住汤愈年露出来的后颈。然后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靠得更近了一些,在暮色里安静地坐着,等着那扇窗外的天彻底变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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