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闲庭窥朱户,薄智架尊卑 入秋天光绵 ...
-
入秋天光绵长,金辉漫洒明晏府。
满庭梧桐覆荫,阶前碎阳错落,清风穿廊,卷起檐角铜铃轻颤,细碎叮咚,衬得深宅愈发静雅幽深。
自入府以来,顾老夫人日子过得太闲。
顾砚臣日日早朝暮归,白日偌大府邸无人拘她管束。她本就不是安分恬淡的性子,半生市井村居,惯了家长里短、看人处事、拿捏情理,骤然身居朱门、锦衣安养,反倒闲得心痒。
她心性不恶,从无害人歹念,也无撒泼粗鄙的恶习,不会出口伤人、当众失仪。
可骨子里市侩精明、自带长辈架子、揣着一身婆婆体面。
在她眼里:
自家儿子一朝跃龙门,尚了公主、成了皇亲,她便是堂堂驸马生母。
儿媳尊贵又如何?妇随夫、媳敬婆,天经地义。
她不爱闹事,却爱拿捏分寸、揣身份压人、暗里琢磨、细碎挑理。看似平和,句句带着架子,眉眼间尽是市井小聪明的拿捏感。
府中花园侧苑早已逛得烂熟,她心里始终惦着主院。
那是公主居所,亦是她儿子的婚房。
在她朴素又市侩的心思里——既是顾家婚宅,便有她一份长辈立足之地。
今日趁无人管束,她撇开随侍,独自沿曲折长廊缓步深入。
越侧苑、跨石界,一步步踏入了清晏主院。
主院气象远胜别处,古松遮庭、青苔覆阶,朱窗雕流云,青砖净无尘,一派皇家矜贵肃穆,生人勿近。
贴身丫鬟紧随其后,心头惴惴,连忙上前轻声拦劝:“老夫人,此处是公主主院禁地,无传召不可擅入,还请老夫人回步。”
顾老夫人脚下未停,眉眼淡淡挑着几分长辈从容,不恼、不凶,却自带一股理所当然的端派。
她语调平平,却句句带着市井式的情理绑架:
“怕什么。”
“公主既是嫁入我顾家,便是我顾家媳妇。这儿是她的住处,也是我儿的婚房。”
“哪有婆婆看不得儿媳住处的道理?我不过随意逛逛,瞧瞧晚辈起居,不算逾矩。”
语气不冲,却固执。
骨子里透着一股——我是婆母,我有理的小架子。
丫鬟拦不住她身份,只能寸步随侍,连连委婉劝说,不敢强阻。
顾老夫人一路缓步穿过外间正厅。
正厅檀几端整、素屏肃立,寂然无响。她目光左右扫看,眼底藏着细细打量、暗自比较的市侩心思,心里暗暗思忖儿媳日常起居排场。
穿过正厅,便是垂花内门。
门后帘幕深深,幽静隐秘,是楚晏独寝内室,是整座府邸最私密、最不可擅闯的禁地。
廊下,萧禾静立值守。
他墨衣肃立,身姿如松,眸光清远,早已将她一路深入的举动尽收眼底。
往日她在侧苑游园闲散,安分无争,他依公主宽令,不予干涉。
可至此内寝门前,半步便是越界犯规。
萧禾抬步上前,稳稳立于门槛之前,身姿挺拔如壁,礼数周全,却寸寸封死前路。
“老夫人留步。”
他声线清稳,不卑不亢:
“此处为公主私寝内域,禁地森严。府规已定,无公主传召,纵使至亲亦不可擅入,还请老夫人移步。”
被当众拦门,顾老夫人脸上终于掠过一丝不自在。
她不是易怒粗人,不会当场动怒失仪。
可体面架子被拦,心底便生出细碎的不悦与执拗。
她抬眸望着幽深帘幕,眉眼间浮起几分市井长辈的理直气壮,语气依旧平稳,却句句暗藏拿捏、揣身份辩理:
“萧掌事太过拘礼了。”
“我知晓皇家规矩大,可情理更大。”
“砚臣是驸马,这婚房本就是为他二人所设。儿媳住得,我儿住得,我做母亲的,进来看看孩儿房舍陈设,如何算得擅闯?”
她微微抬了点声调,带着细碎的、不动声色的挑拨意味:
“难不成公主嫁了我顾家,住的却是连婆母都看不得的禁地?若是传出去,旁人倒要以为——公主容不下家中长辈。”
字字温柔刀。
不吵、不闹、不凶。
用情理压规矩,用身份绑体面,用闲话堵人口。
典型市井精明婆婆心思:
我不犯错,我只讲道理;
我不撒泼,我只端身份;
我不动怒,我只让你们欠我体面。
言罢,她抬步便要侧身进门,执意要窥一窥内室模样。
萧禾立在门前,分毫未退。
他眼底不起波澜,依旧恭谨,却底线凛冽:
“老夫人恕难从命。”
“府中内外分界,公主早已明定。驸马居侧院,主院内寝唯公主一人静养,从不许任何人踏入。”
“规矩在前,情理在后,无人可特例。”
门外两两对峙。
一者揣着婆母体面、市侩小算盘、细碎拿捏、暗挑情理。
一者守着主院森严、寸界不让、分毫不破。
重重锦帘深处,内室静谧安然。
楚晏斜倚软榻,静静听着门外每一句周旋、每一丝心思。
她听得透彻。
这位老太太,无大恶,无大凶。
只是一辈子困在市井家长里短里,爱端架子、爱占情理、爱拿捏身份、爱碎碎挑理、爱用长辈名分压人。
看似平和无害,实则最会软着来搅是非、绑人情、要体面。
风落庭静,帘幕轻垂。
门外对峙未歇,内里人心,早已洞明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