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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碎银攀近,咫尺不闻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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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行宫的夏日,悠长清寂。
无朝堂纷争聒噪,无世家攀附纠缠,连日唯有清风穿廊、荷风漫榭,日日皆是闲散静养的光景。
清涟殿上下宫人,日日看得分明。
长公主一身矜贵清冷,性情疏淡,起居禁忌极多,旁人伺候动辄得咎,唯独萧禾,事事妥帖入微,无一错漏。
他记得她畏香忌粉,便整肃整座行宫规制;记得她不耐大寒,便尽数更换碎冰凉盏;记得她暑天易动毒火,便日日亲手熬制药汤、时时察看肩背旧痕。白日随侍左右,夜里彻夜值守,起居、药石、冷暖、疤痕养护,无一不尽心极致。
这般身姿端正、沉稳克制、又温柔细致的人,落在殿中宫女春桃眼里,渐渐成了心底藏不住的倾慕。
春桃在行宫当差多年,见惯趋炎附势、敷衍懈怠的内侍宫人,从未见过有人将伺候一事做得这般忠贞周谨、风骨卓然。
她知晓萧禾是明晏府掌事之人,手握府中兵卫、暗卫、一应实权,唯一心系在长公主身上。
可越是见他恭谨自持、温润稳妥,春桃越是心生贪念。
她不求权势,只求能近身。
若能调入明晏府当差,日日与他同府值守,哪怕只是底层杂役,也好过在行宫遥遥相望。
自此,春桃日日暗中窥伺,专挑萧禾独处整理药草、清点陈设的空隙上前搭话。
起初只是问询差事、请教规制,萧禾始终分寸疏离,淡淡应答,从不多言半句,恪守主仆本分,绝不与宫人私语亲昵。
可春桃不肯死心。
她心知寻常搭讪无用,便动了别的心思。
这日午后暑气消退,晚风微凉,萧禾独自立于偏院廊下,清点今夜要更换的碎冰与解暑药饵。
四下无人,春桃攥着袖中一包沉甸甸的碎银,鼓足勇气快步上前,垂首低声恳求:
“萧掌事,奴婢知晓明晏府规制森严,人手精简。奴婢自知资质愚钝,只求掌事通融一二。”
她将怀中碎银悄悄递到他身前,眉眼含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这些银两,算作奴婢孝敬。只求掌事开恩,将奴婢调入明晏府打杂,奴婢定会勤恳做事、安分守己,绝不给掌事、不给公主添麻烦。”
萧禾垂眸看着那捧银光,眸心平静无波,无半分动容。
他指尖未动,身形微侧,从容避开那包银两,语气冷淡规整,公私分明,无半分逾矩温情:
“姑娘不必如此。”
“明晏府人手固定,各司其职,府中从不外收宫人,不缺杂役,亦不纳私恩。”
“你的银两,速速收回。行宫当差,安分守己便是本分,不必妄求分外机缘。”
他言辞温和,却字字决绝,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可春桃不肯罢休,依旧执拗站在原地,低声再三央求,絮絮不休,试图磨得他松口。
廊下低语细碎,两人相距极近。
内殿之中,楚晏静养片刻,喉间微燥,欲唤萧禾入内递一盏凉茶。
她倚在榻边,轻声唤:“萧禾。”
外院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楚晏微怔,以为风声盖过语声,稍稍抬高声调,再唤一声:“萧禾?”
依旧杳无回音。
连日被他寸步不离的伺候惯了,从来都是她一声轻唤,他即刻应声而至。从未有过两声呼唤、咫尺无人回应的境况。
心底莫名浮起一丝滞闷躁意。
盛夏本就燥热扰心,极易牵动肌理毒火,这点莫名心绪,瞬间搅得她眉眼微沉。
楚晏起身,缓步踏出内殿门槛,抬眸往偏院廊下望去。
一眼,便尽收眼底。
晚风拂廊,树影婆娑。
廊下,宫女垂首近身,手捧碎银,身姿卑微讨好。
而那本该寸步守在她殿外的人,立在原地,虽有避让,却静静听着对方纠缠,迟迟未抽身离去。
咫尺之隔,两唤不闻。
这一幕刺入眼底,方才隐忍的滞闷瞬间翻涌成尖锐的占有怒意。
她的人,她一手提拔、一手放权、日日贴身相守、独属于明晏府、独听命于她的人,何时需要听别的宫女絮絮私语、收旁人银两、容旁人近身纠缠?
楚晏立在殿门口,眸光瞬间沉冷,周身温润气息尽数褪去。
她不再轻声呼唤,只唇角微抿,沉声冷喝一字:
“萧禾!”
这一声含愠含怒,穿透晚风,锐利清晰。
廊下萧禾浑身一僵,瞬间回神。
他猛然回头,望见殿门口立着的女子。
楚晏衣衫素雅,身姿清冷,眉眼淡淡,无怒形于色,可熟悉她的人便知,这是极致愠怒、隐忍不发的前兆。
萧禾心底骤紧,即刻不再理会身侧宫女,躬身拂退对方,快步疾步上前,稳稳跪伏半步:
“属下在。”
春桃也骤然惊醒,回头望见长公主伫立的身影,瞬间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垂首屏息,手足无措收回银两,不敢再动分毫。
周遭随行小宫女、值守内侍尽数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
长公主恼了。
楚晏垂眸看着跪伏身前的人,眼底醋意、怒意、被冷落的酸涩,尽数压在平静表象之下。
人多眼杂,行宫众人皆在观望。
她不发作,不当众折他颜面,不责问私语之事。
只淡淡敛去眸光,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冷得发凉:
“进来。”
说完,她转身径直回殿,背影清冷孤傲,再不看他一眼。
萧禾心口沉沉,自知失责。
他错在疏忽,错在避让不速,错在两唤未闻、让旁人近身扰了公主心绪。
他垂首起身,紧随而入,心底已然知晓——
今夜,定然难逃一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