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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满城皆俯首,眼底尽余生 长天澄澈, ...

  •   长天澄澈,金风铺地。

      大曜京城十里御街,今日尽数肃清。

      青石板路洗得一尘不染,两侧朱楼画栋高悬宫灯,彩旗绵延十里不休。禁军列阵如墙,铁甲寒光映着秋日天光,庄严肃穆,压得整条京城人声屏息。

      帝王特旨,特许明懿镇国长公主御街巡礼。

      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公主得此旷世殊荣。

      宫门前,鎏金双层轿辇静静伫立,四马御辔,龙凤雕纹,檐角垂落的明珠随微风轻晃,流光贵不可言。规制凌驾诸藩王侯,近乎东宫,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萧禾立在辇侧,玄衣肃立,身姿挺拔如孤峰。

      他抬眸,望向缓步而出的那道身影。

      楚晏今日一身深黛暗龙朝袍,色沉如暮,不显一丝浅艳。衣身暗绣云纹龙章,唯有日光斜落时,才隐隐掠过细碎金线,低调却镇压山河。乌发一丝不苟高束,玉簪冷白衬得脖颈线条纤挺孤绝。眉眼清冷凌厉,唇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极淡、极矜贵、几乎不可察的意气风发。

      她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整座皇城的风,仿佛都静了一瞬。

      萧禾上前,小臂微倾,稳稳托住轿沿,姿态恭谨谦卑,声息轻稳:
      “公主登辇。”

      楚晏垂眸,目光掠过他沉静的眉眼,指尖轻搭他小臂借力,缓步踏入轿中。

      身姿落定的瞬间,她眼底极浅的暖意瞬间褪去。

      轿帘半垂,隔出一方尊贵隔绝的天地。

      巡礼缓缓启行。

      銮驾在前,鼓乐在后,旌旗浩浩荡荡铺开十里长街。

      沿街百姓数十万,尽数跪伏于地,乌泱泱人海一片,鸦雀无声。人人垂首贴地,无人敢仰视銮驾半分。

      “恭贺明懿长公主!”
      “公主千秋,镇我大曜!”

      此起彼伏的跪拜声,层层叠叠涌向轿辇,震颤耳膜。

      外头是滔天盛景,是万民臣服,是朝野敬畏,是唾手可得的极致风光。

      楚晏端坐轿中,脊背挺直,面容平静,唇角噙着一缕极淡、极从容的笑意。

      那笑意是得意的。

      是真真切切的春风得意。

      两年朝堂蛰伏,她自污名节、沉溺声色、任由世人唾骂荒淫不堪、笑她北境归来残败卑贱。
      七年北境绝境,她忍辱偷生、步步血泪、被人拿捏、被人折辱、被人肆意轻贱践踏尊严。

      曾经整条京城,人人敢嚼她舌根,人人敢鄙她清白,人人敢嘲她残缺。

      可今日。

      昔日辱她者,尽数匍匐脚下。
      昔日轻她者,尽数俯首敬畏。
      昔日谤她者,连抬头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无。

      她赢了。

      彻彻底底,扬眉吐气。

      可这抹得意浅浅浮在眼底表层,深处,却是化不开的沉郁荒芜。

      世人只看见她登临巅峰、权压朝野、荣宠无双。

      无人看见她骨子里掏空的东西。

      她赢了流言,赢了朝野,赢了权柄,赢了尊严。
      可她输掉的,是一辈子也补不回来的东西。

      她输掉了干净清白的年少。
      输掉了安稳纯粹的余生。
      输掉了做寻常女子、婚嫁生子、烟火寻常的所有可能。

      三次胎死腹中,终身再无子嗣。
      一身无解媚毒扎根血脉,终身缠身,永无拔除之日。
      七年地狱屈辱刻入骨血,是一辈子抹不掉的疮疤。

      一路銮驾浩荡,十里繁华入眼。

      眼底是盛世荣宠,心底是寸寸荒芜。

      得到的越多,失去的越刻骨。

      她看着脚下万民跪拜,心底的野心,正在一寸寸疯狂膨胀。

      她的心境,在这一路巡礼里,完成了彻底的三阶蜕变。

      最初北境七年,她所求极简单——只是活下去。
      回京蛰伏两年,她所求不过自保——手握权柄,不再任人宰割。

      而此刻,十里臣服、山河俯首、万人跪拜落在眼底。

      她忽然清晰无比地明白——
      这点权柄,远远不够。

      她要的不再是自保,不再是安稳。

      她要天底下最高的权,最稳的势,无人能制衡、无人能拿捏、无人能左右她分毫的绝对皇权!

      她不求篡位,不逆皇兄,不叛大曜。
      可她要比肩九五、制衡朝野、镇尽世间所有刀光与流言。

      她站得越高,越清醒——
      这万丈荣光底下,全是刀山血海。

      今日万民跪拜是真。
      明日朝野忌惮、世家排挤、外敌刺杀、权场围杀,亦是真。

      登顶从来不是终点。

      登顶,才是真正孤家寡人的开始。

      风光是众目睽睽的。
      孤独是深入骨髓的。
      疲惫是浸透余生的。

      帘外繁华喧嚣愈盛,帘内人心愈冷。

      一路随行的萧禾,骑马跟在辇旁,目光透过半开的帘幕,寸寸不落,静静凝望着她。

      他看得最清。

      看得清她面上那抹矜贵得意、睥睨众生的傲然。
      更看得清她眼底深处沉沉压着的忧郁、疲惫、空洞与荒芜。

      旁人只见她一朝登顶、风华绝代。

      唯有他,看得见她眼底埋葬的半生凄苦。

      他知晓她所有不能言说的残缺、屈辱、毒痛、终身遗憾。
      知晓她今日每一寸风光,都是拿血肉煎熬换来的。
      知晓她越是风光,心底的疮疤越疼。

      他看着她眼底野心一点点破土、疯狂滋长。

      心底情绪层层翻涌,复杂至极。

      他欣慰。
      欣慰她终于挣脱泥泞,站在世人之巅,再也无人敢随意欺辱。

      可他更心疼、更惶恐。

      位极人臣,已是万丈风浪。
      比肩皇权,便是万劫血海。

      她如今野心彻底撑开,前路再无半分安稳,往后步步皆是权谋深渊、步步皆是杀局。
      她本就满身伤病、心底破碎,如今还要孤身踏尽最残酷的权力炼狱。

      她越耀眼,越孤冷。
      她越登顶,越伤痕累累。

      萧禾眼底泛起极沉的疼惜,却依旧收敛所有情绪,只余绝对恭谨、绝对臣服。

      他早已注定,是她唯一的同行人。

      世人敬她风光。
      他惜她半生荒芜。

      巡礼终途,銮驾缓缓停落公主府前。

      萧禾翻身下马,再度上前,稳稳扶住轿沿,低声轻唤:
      “公主,到府了。”

      楚晏回神,敛尽眼底所有荒芜与汹涌野心。
      那一抹深层的忧郁被尽数藏起,只余下上位者清冷矜贵、波澜不惊的淡漠。

      她抬手撩帘,迈步落地。

      立在自己巍峨府邸前,身后是十里残声、万民余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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