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毒缠：公主只宠贴身侍卫》樂优樂优刘

176、朔营皆假面，蛰伏探深浊 北地愈往北

　　北地愈往北，风势愈烈。
　　自云中启程北上，一路风沙漫漫，寒雾侵骨，较之雁门、云中，朔方地界的苦寒更甚数倍。这里是大曜最北端的边关壁垒，直面北境蛮族核心势力，常年风雪肆虐，战事频发，也造就了此地军营最沉敛、最伪滑的人心。
　　车马行至朔方大营百里之外，沿路戍卒已然层层布防、列队迎候。仪仗规整，甲胄鲜明，无半分云中昔日的骄惰，更无雁门从前的涣散，一派军纪严明、忠勇守土的绝佳模样。
　　正如楚晏先前所料。
　　雁门贪腐被肃、主将羁押，云中骄纵被训、全军归心，两营剧变的消息早已快马传遍朔方。朔方主将李崇山老谋深算，深耕边关十余年，最懂审时避祸、藏污掩弊，早早便做好了万全应对之策。
　　整座朔方大营，早已全员串供、统一口径，打磨出一副滴水不漏的完美假面。
　　车马抵营，营门大开。
　　朔方主将李崇山亲率全军将官，列队躬身肃立，姿态恭敬至极，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脸上无半分轻视、无半分桀骜，只剩诚惶诚恐的敬服与恭谨。
　　“末将李崇山，率朔方全军将士，恭迎长公主殿下巡边！”
　　声线齐整肃穆，响彻营前，字字皆是恪守尊卑、敬奉皇权的赤诚模样。
　　楚晏掀帘下车，素衣立在寒风之中，面色清淡平和，不见病弱，不露锋芒，仿若全然看不出这刻意营造的盛世军纪假象。
　　她淡淡颔首，语调平缓无波：“免礼，入营吧。”
　　入主主营大堂，案桌上早已整齐堆叠好近两年的全部卷宗。粮草账册、兵员名册、军利明细、抚恤底档、值守考勤、军情密报，分门别类、字迹工整、收支清晰、笔笔对应，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漏。
　　相较于雁门的漏洞百出、云中的散漫无规，朔方的账册军务，堪称边关范本。
　　李崇山立在一侧，躬身垂首，语气诚恳谦卑，滴水不漏：“殿下明察。朔方地处极北，战事最繁，末将治军以来，不敢有分毫懈怠。两年兵员足额无虚、粮草颗粒清晰、抚恤尽数到户、军纪日日整肃，全军唯守戍边本职，不敢有半分贪腐渎职、怠岗松懈。一应卷宗账册尽在此处，任凭公主细细核查。”
　　他坦荡献账，底气十足，全然一副清白无垢、尽忠职守的良将姿态。
　　帐下一众偏将、参军、校尉齐齐附和，人人神色端正，言语恭顺，将朔方军营塑造成大曜最规整、最忠谨的边关重镇。
　　满堂皆是演戏之人，上下同心，密不透风。
　　楚晏垂眸扫过规整的卷宗，眼底无半分诧异，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她心知，这些账目文书，早已被反复篡改核对、层层修饰完善，是彻头彻尾的完美假账。从账面之上，永远查不出朔方半分弊病。
　　既然高层全员假面相欺，那她便不查高层、不核账面。
　　楚晏缓缓抬眸，避开案上卷宗，淡然落令，打破所有人的预判：“无需核查账册。”
　　“本宫巡边，不止查文书账目，更查军心军纪、戍边实况。即日起，本宫不入主帐静养，不坐高台巡察。”
　　“传我令，往后时日，本宫驻身普通兵营，与一众士卒同吃、同住、同操练，亲身体验朔方戍边日常，体察边关实情。”
　　一语落地，满堂将官神色微僵。
　　他们备好完美账册、演好恭顺姿态，早已算准公主会核查卷宗、问询将官，却万万没料到，她竟要自降身份，沉入底层兵卒之间，贴身摸底。
　　李崇山心头骤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异样，依旧躬身应和：“末将遵令！自当妥善安排，供公主体察军心！”
　　纵使心中暗藏忌惮与慌乱，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允，不敢有半分阻拦，生怕露了马脚。
　　自此，朔方大营开启了极致诡异的蛰伏对局。
　　昔日矜贵无双、坐镇高台的镇国长公主，褪去所有仪仗威仪，日日混迹普通兵卒之中。
　　破晓时分，天色未明，她随士卒一同起身出操。极北寒风如刀，刮得肌肤生疼，连日操练奔波，体虚与毒热反复撕扯肌理，她却始终身姿端正，跟随队列踏步、练阵、值守，从不偷懒、从不特殊。
　　白日风沙烈日，淬炼筋骨；夜间寒雪侵身，熬磨心神。旁人只当公主是躬身体察民情、体恤戍卒辛苦，唯有萧禾寸步不离，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日日贴身相随，隐在兵队侧方，不抢风头、不越尊卑，默默守护。时刻紧盯她的面色气息，察觉她稍有乏力、指尖微颤、面色泛红的毒热前兆，便即刻不动声色靠近，以自身微凉气息为她分压稳脉，暗中护她熬过苦寒操练。
　　三餐食简居陋，皆是军营最普通的粗饭杂粮、寡淡菜食，无珍馐、无精致膳食。
　　一众士卒拘谨忐忑，不敢与公主同席，每每用膳皆束手束脚。唯有萧禾始终守在她身侧，安静落座，恪守分寸，默默为她布菜，挑去粗硬难咽的杂粮硬块，拣取清淡适口的菜蔬，动作轻柔妥帖，经年相伴的熟稔，藏着无人知晓的悉心呵护。
　　他从不多言、从不张扬，人前只做本分内侍，恭敬守礼；人后默默备药、悄悄护脉、贴身照料，替她挡尽苦寒劳累，压住随时可能复发的旧疾剧毒。
　　朔方将官依旧日日演戏，面上恭敬有加，时时前来问安请示，句句称颂军纪严明、军心稳固，将一切阴暗弊病层层遮掩。
　　可他们能演得了账面、演得了礼仪、演得了将官姿态，却演不了底层士卒的真实处境。
　　几日蛰伏下沉，楚晏不动声色，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她看见操练场上看似规整，实则底层士卒疲于应付、怨气暗藏；看见账面抚恤足额到户，却有老兵私下嗟叹，伤病无补、薪资克扣；看见将官日日宣讲奉公守职，私下却对底层士卒严苛压榨、层层盘剥。
　　雁门之弊在明贪，云中之弊在明骄，而朔方之弊，是暗腐藏奸、上下欺瞒、伪善噬人。
　　夜色沉落，一日操练落幕，兵营灯火点点，周遭士卒已然沉沉睡去。
　　帐中静谧无人，楚晏卸下整日的伪装平和，身形微微晃了晃，连日苦寒劳碌、心绪隐忍，彻底牵动了血脉深处的毒根，肌理燥热隐隐翻涌，四肢酸软无力。
　　萧禾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腰身，掌心微凉，轻声将她扶坐榻上，眼底是藏不住的疼惜：“公主，毒热又躁动了。”
　　他早已备好恒温汤药，端至她身前，语气温柔恳切：“属下早间熬好的压毒固本汤，趁热饮下，能稍稍缓解燥热。”
　　楚晏倚着榻边，微微颔首，眉眼带着极致疲惫，却依旧清明冷静：“无妨。”
　　“越是完美无缺，越是藏污纳垢。朔方这层假面，很快便会被我彻底撕开。”
　　萧禾看着她强撑病体、蛰伏摸底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默默替她拢好被褥，寸步不离守在帐侧。
　　寒夜漫漫，朔风呼啸。
　　她以身入局，蛰伏泥泞，于平凡士卒之中，窥探整座军营最深的黑暗。
　　全员演戏的朔方大营，尚不知他们精心编织的完美假象，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底层蛰伏中，悄然裂开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