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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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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冬,北京夜风很干。
22:00,名为“胡同深处”的Livehouse准时结束了今晚的演出。
场内沸腾的人声渐渐褪去,喧闹像潮水从深巷退出,只余下密闭空间里淡淡的器械余震悬浮在空气里。舞台顶光逐一熄灭,不算大的场地迅速安静空旷下来。
三个人留在舞台上,各自收拾乐器。
岳明辉俯身,单手托起贝斯,之间轻轻抚摸过琴弦,将残留的细微颤音按停。
木子洋立在他旁边,取下肩头的吉他,随手搭在臂弯里,侧身站着,视线落在前方。熟悉他的人就知道,在每场表演结束时,他都会放空大脑舒缓疲惫。
“我先走了,再晚学校门禁就进不去了。”
灵超早已打点好自己的物品,背上双肩包从两个哥哥身边跑过,以一个自认为帅气的姿势从舞台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木子洋回过神,偏头笑着看他远去的背影:“慢点跑!”
夜风顺着门缝灌进来的一瞬,彻底带走场内最后一丝温热的人气。
城市的声色在外昼夜不休,车流、人声、沿街商铺的音乐,层层叠叠,泛滥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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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儿一样!人小弟还在上高中,都比你稳重。”
李振洋总算停止了模仿岳明辉跑调螺旋音的行为,还是停不下笑,“你还有脸说我?上周是谁拉着李英超模仿我被电线绊倒摔的那一下?嗯?是谁?”
他逼问着,一手勾住岳明辉的脖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小为0。
岳明辉嘴里“哎哎”两声,右手拍了拍李振洋线条分明的小臂,刚做的龙甲轻挠两下。
呼出的白气萦绕在耳边,他分不清到底是李振洋的呼吸太过炙热,还是自己的耳朵在发烧。
见李振洋没有松手的意思,他只好就着这个姿势转移话题。
左手丝滑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岳明辉整个人被李振洋带着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他戴着露指手套,指关节被冻得微微僵硬,用指腹点开了抖音。
开屏弹出来的视频只播放了一秒就被切换了页面。
主页显示的昵称是“岳岳”,粉丝数四位数出头而已,第一天视频是两天前更新的练嗓,第二条的封面则是岳明辉和李英超两人,下面的数字显示2.3w。这已经是ONER乐队成立两年以来见过最大的数字了。
在舞台上,他们是岳岳、木子洋、灵超,但在舞台之外,三人还是习惯用真名称呼对方。
李振洋看到这数字简直气笑了,手上用力作势要勒死他。好在两人住的地方离Livehouse不远,近在眼前的公寓大门救了岳明辉的命。
乐队成立两年,最近才稍有起色,财政方面还称不上宽裕。
两人一起租了间公寓,生活方式也还算契合。李英超还在读书,平时住在学校宿舍里,周末才能出来排练和表演。
岳明辉最近在进行身材管理,表演结束后就算再饿也不愿意吃夜宵。李振洋则不同,他对自己极好,趁前者洗澡的时候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还往里敲了一个蛋、切了根火腿肠。
就算不吃夜宵,小麦果汁还是少不了的。
市政统一供暖,岳明辉在屋里都当夏天过的,洗完澡出来只穿一条睡裤,拎着一罐辛口就往餐桌对面走。
李振洋面条也不嗦了,放下筷子,左手一把拉开身边的椅子,抬头看向岳明辉,把椅垫拍得“啪啪”响。
岳明辉跟他对视,见对方挑眉发出邀约,乐了,脚下转弯来到被拉开的椅子旁,悠哉哉地坐了下来。
新做的美甲长了点,不太方便,需要两只手才能拉开拉环。
李振洋顺势把手搭在他的肩头,又一次将人往怀里带,让岳明辉倚着。
沐浴露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嗅觉,李振洋猛地把头埋进怀中人的半长发间,深吸一口。
若有若无的体香裹挟在芳香中,让他沉溺其中。岳明辉歪头蹭了他一下,他才恋恋不舍地坐直了身体。
“……怎么说?”
岳明辉漫不经心地把易拉罐放到桌上,指甲有节奏地叩着罐身,发出阵阵脆响。
他捉住在胸口上方打着圈儿的手指,头靠在身后人的肩膀上。
从李振洋的视角,只能看见彩虹头发下新长出来的黑色,和与之同样颜色、浓密而纤长的睫毛,正在微微颤动。
全屋静得很,只有窗沿缝隙漏进来一点街道车流的轻响,桌上的易拉罐罐偶尔传出细微的金属凉鸣。
手指被牵引着往下,慢慢地抚过——李振洋能感受得出,指尖触碰着肌理分明的胸缝,随着岳明辉平缓的呼吸缓缓起伏着。
再往下是八块分明的腹肌,岳明辉的动作没停,仍旧拽着他的手慢慢往下滑。
李振洋的心跳骤然失了平稳,一下重过一下,“咚咚”地撞击肋骨,震得他耳膜发麻。
岳明辉这么主动还是头一回……
指尖甚至能隐隐感受到轮廓了。下一秒,他的手就被甩开,岳明辉利落地抽身,拿走小麦果汁,走到工作室门口才回头,用另一只手朝李振洋勾了勾,话中带着笑意,目光里满是狡黠:“今晚定好要写新歌的,解决好了就进来。”
李振洋愣在原地,小腹的燥热沿着四肢百骸涌上大脑,难耐的抽痛阵阵刺激着神经。
过了良久,他才捂住额头,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个字。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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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音毡随着门的开合晃动,布料摩擦的闷响持续几秒才渐止。
岳明辉正盘腿坐在地毯上,贝斯横搁在膝盖,手机架在对面一张矮凳上,屏幕亮着,录音软件的波形图静止在末尾。
屋里没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旧台灯拧到最暗,橘黄色的光拢住岳明辉半张脸。
贝斯不是表演的那一把。上台那把琴颈乌木指板镶贝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触弦的反馈清晰得像皮肤贴皮肤。眼下这把是自己买的,两千块带音箱套餐,拾音器松过一回,用胶带缠着。
“……就这?”
李振洋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点没散透的哑。他看了一圈——桌上没有监听音箱,没有声卡,没有MIDI键盘。只有一台两年前的笔记本,还是合上的状态。
小麦果汁已经喝完了。岳明辉保持这个姿势的时间显然不短,小腿压出地毯的印子,脚趾蜷了蜷。
岳明辉没抬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一段鼓点从手机外放里炸出来。是李英超前两天录的那条,底鼓踩得有点犹豫,军鼓却砸得很狠,像一个人在房间里生闷气时拿拳头捶枕头。
李英超的音乐天赋极高,即使因为备战高考而没有再上过音乐课,他的音乐老师依然很喜爱他,同意他借用学校的架子鼓来练习。
“第十六遍。”岳明辉说,终于抬起眼看他,“我在想这段是不是少了一拍。”
李振洋原本兴师问罪的话早就抛之脑后,他走过去,在地毯边缘蹲下来,伸手把手机拿过来,进度条往回拖,又听了一遍。台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岳明辉身上投下一片长的影子。
他听完,没松手,食指在屏幕上点了暂停。
“不少。”他说,“是李英超录的时候前面多打了半拍休止,他把自己的气口录进去了。”
岳明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后脑勺往沙发边缘一靠,露出颈侧一道浅浅的筋。他笑了好一会儿,胸腔里闷闷地震着,贝斯琴弦跟着发出几声细弱的共鸣。
“你听出来了。”他说,语气不像惊讶,倒像某种确认。
李振洋把手机扣在地毯上,没还他。
“所以你坐这儿听了十六遍,就为了等我来告诉你这个?”
岳明辉歪过头,彩虹色的发尾扫过自己的肩头。他右手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贝斯最细的那根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音。音色干瘪,像即将脱落的墙皮。
“我在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如果那半拍休止留着,这首歌就不一样了。它不能算错,李英超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录进去了——但那个气口是他的。去掉的话,鼓点就变成'标准'的了。”
他停了一下,垂下眼,手指按住琴弦把余音掐断。
“那就不标准好了。”李振洋起身,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吉他,再单手撑地坐下。“本来就是不规则乐队,谈何标准。”
随手碰到第六弦,声音散得他直皱眉头,一想上一次换弦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
“你贝斯想怎么接?”
地毯上的手机被翻面,李振洋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软件,并排摆在地上。
岳明辉身体往前倾,"第三拍后半,走一个滑音,从这里——"
他的龙甲在屏幕外里泛着微光,在轨道区划了一条弧线。指尖离屏幕一寸,没碰到。
李振洋将手指抵在两部手机上方,“行。你弹,我录。”
岳明辉低头紧了紧拾音器那块胶带。
然后他抬眼看向李振洋。
“开始。”
李振洋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鼓点从外放里跑出来——底鼓闷,军鼓狠。然后在那个不该存在的半拍休止里,岳明辉的贝斯滑了进来。干瘪瘪的音色,底噪沙沙地响着,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但那个滑音落得很准。
李振洋握着手机,没看屏幕上的电平表。他在看岳明辉垂下的睫毛。
这一遍录完,他没说"再来一次"。
他只是把手机搁在枕头上,又看了岳明辉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但歌已经在这段手机录音里,又长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