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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审判日 七月的第三 ...

  •   七月的第三个周三。季明远一案在市中级法院开庭。

      旁听席上坐了七排人。前三排是季家的人——季砚辞、顾念笙、季砚清、季明兰,还有轮椅上的沈静安。苏晚照坐在第四排靠走道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短发别到耳后,手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稿子、没有手机、没有笔。但她的膝上摊着一份检察院的材料复印件,那是她以"证据提供人"的身份拿到的。

      第四排后面坐满了媒体。季氏掌门人的刑事案件——从两个月前季明远提交自首材料起,就已经成为这座城市最大的新闻。

      审判长落槌。公诉人宣读起诉书——"被告人季明远在1998年至2024年间,非法组织实施三起人体实验,致使两名供体死亡、一名供体严重身体损害……"

      顾念笙听着那些被法律语言包装过的血腥事实,面无表情。四个月前她第一次听到"实验"两个字从季砚辞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胃里翻了一整夜。现在——不是麻木,是被事实撑满了。每一个被编号的女人、每一份伪造的死亡原因、每一个在凌晨被注射了不明成分的夜晚——她听过、摸过、看过。真相不会让你习惯它——但会让你不再想躲。

      "现在传唤证人——"书记员翻了一页,然后顿了一下,"——沈闻舟。"

      沈闻舟从侧门走进来。他没有戴金丝眼镜——不知道是换成了隐形还是干脆不戴了。他的脸上没有以前的"标准微笑",也没有"不多不少的嘴角弧度"。就是一张干了二十八年的医生的脸,上面写满了你不想看但也知道是真的东西。

      "证人你的名字。"

      "沈闻舟。"

      "你和被告是什么关系。"

      沈闻舟沉默了两秒。那个长度刚好够一个人在心里把"季家的私人医生"改成另一个答案。

      "我是他犯罪的执行者。"

      旁听席上有人的吸气声。不是季家的人——季家没有人吸气。季砚辞的手放在大腿上,和四个月前在檀木桌前一样;季砚清的腿不翘二郎腿了;沈静安的轮椅轻轻晃了一下——不是她自己动的,是轮子和瓷砖地面之间的一丝轻颤,整个旁听席只有顾念笙注意到了。

      沈闻舟开始陈述。

      从2000年3月17日——供体编号GN-01,怀孕四个月被注射了第一剂GNS基因载体。

      到2000年4月28日——GN-01在生产前一天做了最后一次B超。他当时站在B超室外面,听到里面对她说"胎儿指标正常"。他说他当时不知道那个"正常"是伪造的——胎儿已经被载体影响了。他说他后来才知道。他说"后来"指的是GN-01死后第十七年——她女儿苏晚照,在十七岁那年拿到父亲给的资料后,找到他的那一年。那天苏晚照站在他诊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复印的B超报告,问他的第一句话是——"沈医生,我妈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再后来是2003年。他伪造了GN-02的死亡原因——"产后并发症"。

      再后来是2008年。他写了一份假报告送到季砚辞手里——"顾念笙女士(GN-03)体检一切正常"。那份假报告——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他在这十八年里犯下的罪行,每一条都有编号。他把编号一个一个念出来,像在念他从不敢放在桌面的那份真实病历。声音从头到尾没有抖过——颤抖是给清白的人的。他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帮季明远做实验——打针、插管、凌晨三点在ICU偷偷采血、用"抗凝剂"的名义往供体血管里推试验溶液——每一样都做了。他告诉法庭这些事不是为了减刑,因为他没有做任何可以减刑的事。

      公诉人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法庭上的证人席上。"

      他抬起头。

      "因为有人帮我找到了我最后一次没有说谎的地方。"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的方向。但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季砚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季明远在下午被带到被告席上作答。

      公诉人:"你和两个儿子的关系怎么样。"

      "我不配谈关系。"他站在被告席前,像是在陈述年终财报——不是轻蔑,是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用尽了"体面"和"冷静"这两个词的余生配额。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没料到的事。他转过身、对着旁听席——准确地找到了季砚清坐的位置。

      "砚清。"他叫他的名字。开庭以来第一次叫任何人的名字,"你妈的信——你自己收好。"

      季砚清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碰了一下那封绝笔信。

      "对不起。"季明远说。然后他的嘴动了动,第二个"对不起"没有出来——被他吞下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他知道砚清不需要他说第二遍。

      然后他转向季砚辞。他看了很久。

      两个人隔着一个法庭的距离对视。季明远没有说话——他把他要说的所有话写在认识他二十八年的人脸上。季砚辞也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松开了。不是原谅——一个被亲生父亲从两岁起用所有手段"保护"过的人,没有办法在这个季节松口说原谅。但他松开了。这已经是他的全部。

      "审判长。"季明远转回来,"我有自首情节。但我不是来自首的——我是来让你判更重的。"

      法庭上安静了两秒。审判长摘下眼镜,沉默了。然后他敲了一锤。

      "休庭。明日继续。"

      傍晚。法院外的台阶上。

      苏晚照蹲在最下面一级。她手里不再是采血管了——是一瓶矿泉水,没拧开。

      季砚清从上面一级坐下来。两个"供体的孩子"隔着三个台阶的距离,一个在看天空,一个在拧瓶盖。

      "你妈的基因标记物——"季砚清开口,但没说完。

      "是活性的。可以治你哥的病。第三个顾念笙已经被抽过一次血。如果第二个实验数据不够——我抽。再不够——再抽。直到够了为止。"

      她终于拧开了瓶盖。水洒了一点在手背上——她没去擦。

      "但我不只是来给数据的。"

      "我知道。"季砚清说。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你坐在旁听席第四排的时候,我在第五排看了你很久。"他把那条永远翘不直的腿伸直,然后收回去。

      "你看我什么。"

      "看你和我——是同一种东西。"

      苏晚照没有说话。她把瓶子举起来对准傍晚那一道只剩轮廓的余晖,透过晃动的液面看季砚清的脸。然后她用了和他一样的词。

      "同一种东西。"

      二十分钟后。后山别墅车库。

      季砚辞从车上下来,没有马上进客厅。他把车钥匙放在引擎盖上——那个动作被顾念笙看在眼里。

      "你今天在法庭上揉了两次无名指。"

      "嗯。"

      "第一次——沈闻舟说'我是他犯罪的执行者'的时候。"

      "嗯。"

      "第二次——你爸转过身叫砚清名字的时候。"

      季砚辞把放在引擎盖上的手收回来,插进了防风夹克的口袋里。不是不想说——是在找一种"今天听了太多编号不想再用编号来形容自己"的方式。

      "他叫砚清的时候——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叫我。我以为他会——至少也会在那句话后面加个'砚辞'。但他没有。然后我忽然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不用等了。"他把口袋里的那只手抽出来——不是空的。掌心里是半张在法院台阶上被风吹到他脚边的废纸。纸上印着"公诉人意见书"的页眉,但内容已经被撕掉了,只有最下面一行还留着——"鉴于被告人……"。他念出来之后,把那半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了另一边的口袋里。"二十八年前我在保温箱外面等一个人来叫我名字。二十八年后我在法庭里等——但我等的不是他。"

      顾念笙从车身对面走过来。她没有走到他面前——是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靠在车门上。两个人对着车库的白墙,墙皮有一点斑驳——因为这栋别墅的主人从来不在这面墙上挂任何画。

      "你在等谁。"

      "我在等——我妈从轮椅上站起来。"他转头看着她,"不是在法庭上。是总有一天。我可以等她——不需要他。"

      顾念笙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他的防风夹克口袋里——不是握他的手,是把他攥着那半张纸的手从里面拉出来,然后把自己无名指上的东西往他手里按了一下。不是戒指——是什么都没有。就是她的手指关节压在他的掌纹上,像在给一张还没写字的便条按下去。

      "你想她了。"

      "嗯。"

      "你想的——是那个二十岁的、趴在保温箱玻璃上不敢出声的她。不是今天。是以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法庭上松手的时候——你没有先看沈闻舟,没有先看你爸,没有先看砚清。你先看了轮椅。"

      季砚辞把手从口袋里完全抽出来——翻掌,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两个人站在那里,对着那面没挂任何画的墙——不是沉默。是一个男人在听了二十八年编号之后,开始用手指的数量来数自己拥有的东西。

      "你。砚清。我妈。季明兰。苏晚照。沈渡。"

      他把手一个一个按下去——不是数,是钉。

      "六个。"顾念笙说。

      "比以前多五个。"他把最后一个手指——拇指——压在自己的食指上,正好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然后他问了一句他这辈子从来没问过任何人的话——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编号。"

      顾念笙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不是离开,是反过来,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手指贴在他的颧骨上——那个位置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碰,因为小时候每次被做完治疗后颧骨会肿,他养成了条件反射。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编号不会给你煮咖啡。编号不会在你不吃早饭的时候把盘子留在微波炉旁边。编号不会半夜爬起来在本子上写'她今天在备忘录里多存了一行'——而你。"她把大拇指从他颧骨上移到他眼角——"你会。"

      他闭了一下眼睛。不是哭——是他活了二十八年的眼轮匝肌在用最笨的方式回应她摁在眼角上的那根大拇指。

      "季砚辞。不需要编号。不是因为编号不够格。是因为编号不需要名字。而你需要——不仅仅是被记住。是被她叫出来的。是被她钩住的。是在她忘了你名字的那些晚上依然能按三下让她想起来的。是——"

      "是你备忘录里唯一不需要正文只需要姓名的——"

      "对我备忘录目前为止最大的——"她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在备忘录里写了那一页。"

      "因为那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帮你手机充了电。备忘录没有退出。我看到了一行。"

      "哪行。"

      "'此人不需要被记住。此人需要被需要。'"他说完这行字之后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她的两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一只放在他自己的左胸口,一只放在他自己的嘴唇前。"所以如果我需要被你记——你就不会被忘。"

      他没有说后半句。但他在说"需要被需要"的时候——他第一次不觉得"需要"是一个该藏起来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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