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归》安岺

1、寒雨入队，恰逢君 临海市

　　临海市的初冬，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
　　连绵三天的冷雨敲打着禁毒支队办公楼的玻璃窗，把窗外的江景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墨。
　　一楼大厅的穿堂风卷着江边的寒气钻进来，刮得人骨头缝发疼。
　　谢眠春站在紧贴的玻璃门前，指尖捏着卷得边角平整的调令停下了脚步。
　　他今年二十三岁，刚从省警察学院毕业，痕迹检验、射击、近身格斗三项科目满分，破了警校近十年的记录，是省厅政治部点名要重点培养的苗子。
　　所有人都认为他会选市局刑事技术支队的内勤岗，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可他在毕业志愿表上，一笔一划填了临海市禁毒支队一大队。
　　禁毒口，是公安系统里踩在刀尖上的行当。临海市靠近临海，水路四通八达，是跨境贩毒的黄金通道。
　　禁毒支队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外出差蹲点，剩下的六十五天，不是在审人，就是在抓人的路上。
　　更有甚者，连尸骨都回不了家，名字只能刻在烈士陵园的无名碑上。
　　谢眠春比谁都清楚。
　　他的父母，就是在十年前在抓捕跨境毒贩的任务里牺牲的，双双到在边境的雨林里，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带着烟味和速溶咖啡的为味的热气涌了出来。
　　一个穿着执勤服的中年人探出头，脸上带着点熬夜熬出来的倦意，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
　　“你就是谢眠春？”
　　谢眠春微微颔，声音颔首，声音请咧干净，像山涧刚融的雪水，连周身的寒气都软了几分。
　　“您好，我是谢眠春，来一大队报到。”
　　“我是一大队副队长赵磊，你叫我磊哥就行。”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往里走，压低了声音，“我们余队在里面打电话，特意让我出来接你。我跟你说啊，咱们余队脾气爆，待会儿他要是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他只对事不对人。”
　　谢眠春点点头，没说话。
　　余念安这个名字，他从入学第一天就听过。
　　警校荣誉墙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他的照片和事迹：二十五岁任临海市禁毒支队一大队队长，三年前带队端掉盘踞在三省的跨境贩毒团伙，身中两刀追了毒贩两条街，硬生生把主犯活捉回来，是禁毒系统里最年轻的传奇，也是历届学生心里的标杆。
　　走廊里飘着散不去的烟味，两边的办公室门大多开着，里面的人要么趴着在桌上补觉，要么都围着电脑盯着卷宗，眼底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熬了通宵。
　　走到走廊尽头的队长办公室门口，里面传来的怒喝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膜发疼：
　　“三个大男人盯着一个零包贩子都能跟丢！我养你们是吃干饭的？这身警服穿腻了就给我脱下来，有的是人想穿！”
　　赵磊的脸瞬间僵住，对着谢眠春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骂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一道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进。”
　　推开门的瞬间，谢眠春的目光先落在了办公桌后的人身上。
　　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的卷宗，墙角放着一张折叠床，被子胡乱团着，一看就是经常在这里过夜。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黑色执勤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指节分明手里还拿着一个亮着屏的手机，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过来的瞬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冷硬锋利。
　　这就是余念安。
　　和照片上比起来，真人的气场强的多，周身裹着常年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戾气，连空气都仿佛因为他的目光冷了几分。
　　“余队，这就是谢眠春，省警校分过来的，今天到我们队报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沉默。
　　余念安的目光落在谢眠春身上，刚才还带着戾气的眼神，很明显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熨贴的常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小节白皙干净的脖颈，肩线挺括笔直，站得像棵刚抽条的白杨树。
　　眉眼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天生的温柔感，可眼神里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整个人像一块冰雪裹着的暖玉，干净得和整个满是烟味、戾气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余念安拿着手机的手指松了松，周身那股能冻死人的压迫感，悄无声息的收了大半。
　　“你先出去。”他太了台下巴，对着赵磊说。
　　赵磊愣了一下，连忙应了声，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还不忘给谢眠春递了一“自求多福”的眼神。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雪松味的洗衣液香气，意外的不刺鼻。
　　谢眠春走上前，把手里的调令递过去，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稳：
　　余队您好，我是谢眠春，今天正式到一大队报到。”
　　余念安接过调令，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指，谢眠春的指尖很凉，像刚从外面的寒风里拿进来的。
　　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翻开调令，目光扫过上面的成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满分的专业成绩，两篇痕迹检验相关的论文发在国家级期刊上，连毕业论文写的都是贩毒现场微量痕迹的固定方法，是个实打实的天才。
　　“坐。”余念安把调令放进抽屉，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比刚才打电话时，温和了不止一个度，“为什么来禁毒支队？”
　　谢眠春来开椅子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抬眼看向他，眼神清澈有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因为想抓毒贩，想守住该守的人。”
　　余念安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干净到彻底的眼睛，像盛着初冬放晴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和韧劲。
　　他在禁毒口待了七年，见过太多在黑暗里磨得麻木、眼里只剩戾气的人，他已经太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眼神了。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了一小块。
　　“禁毒口不是闹着玩的。”余念安翻开桌上的一本卷宗，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危险，累，没有节假日，随时可能把命都丢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申请调去别的支队。”
　　“我不后悔。”谢眠春没有丝毫摇动，声音清冽却掷地有声，：余队，我知道这里危险，我已经准备好了。”
　　余念安看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了。
　　余念安不笑的时候，整个人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嘴角勾起，那股戾气瞬间散了不少，竟然带着点说不出的好看，连窗外的冷雨都仿佛温柔了几分。
　　“行，有骨气。”余念安把卷宗合上，指尖敲了敲桌面，“既然来了一大队，以后就跟着我。我亲自带你，从现场勘察、卷宗整理，到外勤抓捕，一步一步来。在我这里，不看学历，不看过去的成绩，只看能不能做事，能不能守住底线，明白了吗？”
　　“明白，余队。”谢眠春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还有。”余念安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一大队，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出任务的时候，跟在我身后，我不让你动，你就别动，记住了？”
　　谢眠春愣了一下。
　　来之前，他听了太多关于余念安的传闻，说他严厉、狠厉、不近人情，队里的老人都怕他。
　　可眼前这个人，却对着刚入队、连外勤都没出过的他，说出“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这样的话。
　　他看着余念安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的眼眸里，此刻整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窗外的冷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窗，可办公室里，切好像没那么冷了。
　　谢眠春微微颔首，耳尖悄悄泛了点红，声音轻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记住了，谢谢余队。”
　　余念安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师傅牺牲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下着冷雨的冬天，他抱着师傅冰冷的尸体，在边境的雨林里发过誓，这辈子只会守着师傅的遗愿，和毒贩死斗到底，直到把命也丢在这条路上。他以为这辈子，都会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可是直到今天，这个叫谢眠春的人，穿着干净的警服，站在他面前，眼睛亮的像星星，他突然觉得，这漫无边际的寒冬里，好像终于照进来了一束光。
　　这一年，谢眠春二十三岁，余念安二十五岁。
　　初冬的寒雨里，他们第一次相遇。
　　没人知道，这场恰逢其时的相遇，会开启他们一生的因果，会让他们再往后的岁月里，爱到极致，也痛到极致，会让他们用一辈子，去等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春天。
　　（未完待续）
　　作者安岺：嗨喽，大家好，新人新书，如有疑问可以提出来，大家可以叫我岺岺（更亲近嘛），谢谢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