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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半步   许赴安 ...

  •   许赴安的眼泪没有停。

      她不是那种会嚎啕大哭的人,甚至不是那种会发出声音的人。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一条缝,而那条缝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年来积攒的所有东西。

      姜雾站在她面前,手还悬在半空中。

      指尖上那滴泪的温度还没有散去。

      "许赴安。"

      "别看我。"许赴安偏过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

      "姜雾——"

      "我说了,不。"

      姜雾往前迈了一步。

      那半步的距离消失了。

      她的额头抵上许赴安的肩膀,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石头上。但许赴安的身体还是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我不看你的脸。"姜雾闭着眼,声音闷闷的,"我就靠一会儿。"

      许赴安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指节泛白。

      她想抬手。

      想抬手抱住面前这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胸口捅进去,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但她不能。

      她不敢。

      "姜雾,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

      "许赴安。"姜雾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能不能,不要再用问句了?"

      许赴安的嘴唇颤了一下。

      "你每次一害怕,就开始问我问题。'你想听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其实根本不想听答案。你只是需要一个问题来堵住我的嘴,让我来不及往前走。"

      姜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但我不想被你堵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变得清晰起来,一辆接一辆,像潮水一样涌过去,又退回来。

      许赴安终于抬起了手。

      很慢,很慢。

      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的手臂从身侧抬起来。她的手指碰到姜雾的后背,隔着那件薄薄的白衬衫,姜雾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抖。

      然后,许赴安抱住了她。

      很紧。

      紧得像是要把姜雾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姜雾的脸被按在许赴安的颈窝,她闻到了那件深灰色高领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还有一丝很淡的、属于许赴安自己的味道。

      她忽然很想哭。

      但她忍住了。

      "许赴安。"

      "嗯。"

      "你身上好凉。"

      许赴安没有说话。

      她的手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姜雾的头顶。姜雾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发丝上,很轻,很热。

      "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抱过人了?"

      沉默。

      "许赴安?"

      "……很久了。"

      姜雾的鼻子一酸。

      她没有追问"多久"。

      有些问题的答案太重了,重到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住。

      她们就这样站着,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在窗外城市的车流声里,在彼此心跳的间隙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赴安的手松开了。

      她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姜雾。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姜雾熟悉的冷静。只是这一次,那层冷静不再是盔甲,而是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需要跟你谈一件事。"

      姜雾看着她。

      "关于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

      姜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许赴安说的是什么。

      那个晚上,在浴室里,她问许赴安:"你为什么留下来?"

      许赴安没有回答。

      "坐下说。"许赴安指了指沙发。

      她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茶几上那碗凉透的粥。

      许赴安低着头,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的姿态很端正,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陈述。但姜雾注意到,她的拇指在不停地摩挲着自己的食指关节——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十二岁。"

      姜雾没有说话。

      "他走得很突然。心梗,从发作到去世,不到两个小时。那天是周六,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晚上带我去吃火锅。"

      许赴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他没有回来。"

      姜雾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妈开始生病。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她开始忘记事情。先是忘记钥匙放在哪里,然后是忘记关火,后来她开始忘记我。"

      许赴安抬起头,看着窗外。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件事——有些人离开,是没有预兆的。他们不会跟你说再见,不会给你准备的时间。他们只是某一天早上出门,然后就不再回来了。"

      姜雾的喉咙发紧。

      "所以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许赴安收回目光,看着姜雾,"不要靠近任何人。不要让自己需要任何人。因为一旦你开始需要一个人,你就开始害怕失去她。而害怕失去一个人的感觉,比真正失去她还要折磨人。"

      "所以你推开所有人。"

      "是。"

      "包括我。"

      许赴安的嘴唇动了动。

      "包括你。"

      空气安静下来。

      姜雾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碗粥,米粒沉在碗底,像一堆细小的、白色的骨头。

      "但你没有推开我。"她说。

      许赴安的手指停住了。

      "你煮粥给我喝,你帮我挡镜头,你在我发烧的时候守了一整夜。你嘴上说'别靠近我',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留下来'。"

      姜雾抬起头,看着许赴安。

      "许赴安,你不需要靠近我。"

      许赴安的眼眶又红了。

      "你已经在我身边了。"

      那句话说完的瞬间,许赴安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不是崩溃,不是大哭,只是那层冰碎了。碎得很安静,像春天的冰面在阳光下一寸一寸地融化。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姜雾没有动。

      她知道许赴安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拥抱,不需要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做任何事。

      她只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放出来。

      过了很久,许赴安放下手。

      她的眼睛红的,但没有泪了。

      "姜雾。"

      "嗯。"

      "我可能还是学不会。"

      "学不会什么?"

      "学不会不害怕。"许赴安看着她,声音很轻,"我可能还是会推开你,还是会说一些很难听的话,还是会在你需要我的时候躲起来。"

      "我知道。"

      "你不怕吗?"

      姜雾想了想。

      "怕。"

      许赴安愣了一下。

      "但我更怕你什么都不说。"姜雾说,"你推开我的时候,我至少知道你还在。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那才是我害怕的事。"

      许赴安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不是那种热烈的、灼人的光。

      是一种很微弱的、像是快要熄灭又被风吹亮的火苗。

      "姜雾。"

      "嗯?"

      "明天早上,我重新煮粥。"

      姜雾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你煮粥的水平真的很差。"

      "我知道。"

      "水放太多了。"

      "我知道。"

      "而且你从来不放盐。"

      "……下次放。"

      姜雾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伸手越过茶几,握住了许赴安的手。

      许赴安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回握过来。

      她们的手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很暖。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小块地方已经泛起了极淡的灰蓝色。

      天快亮了。

      姜雾靠在沙发上,没有松手。

      许赴安也没有。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沉默不再是墙壁。

      是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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