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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登门 郑记者这端 ...

  •   门铃第二次响起时,沈承安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顾母姚华黎。

      年过半百的人,看上去却不过三十许,一身月白色暗纹真丝套装,耳坠是一粒圆润的珍珠,没有多余首饰,却自带着一股子沉淀下来的雍容气度。范叔恭谨地跟在身侧,再往后是一名身形挺拔的保镖,手里拎着大大小小数个礼盒,包装素净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承安敛了敛心神,侧身半步,双手交叠于身前,躬身行了一个北梁世家拜谒长辈的常礼。

      姚华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伸手虚扶了一下:“你这行的是什么礼?我竟没有见过。”

      说着,并不等沈承安再说什么,迈步进了门。

      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范叔,目光在沈承安脸上短暂停留。不过两日未见,年轻人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下颌线都尖了几分,明显是熬得狠了。范叔心底暗叹一声,没有作声。

      姚华黎目光扫过客厅,径直往卧室走:“灵雁呢?”

      话音刚落,卧室里便传来她低低的一声惊呼。

      沈承安心头一紧,快步跟过去。

      姚华黎已经坐在了床沿,一只手轻轻握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探在她额头上,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怎么烧得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医院?请医生来看过没有?药吃过了吗?”

      一连串问题抛过来,沈承安喉结动了动。他身为北梁皇子时,生病自有御医上门;来到这儿后,在山里长大,生病无非是熬着、扛着,顶多寻点草药吃,压根没有第一时间送医的意识。被姚华黎这样问起,反倒有些无措,声音都带着点紧绷:“吃、吃过退烧药了。我一直有给她擦身降温……”

      “擦身?”姚华黎眉峰一蹙,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

      沈承安耳根微热,连忙解释:“只是手臂、额头、脖颈这些地方,伯母别误会。”

      姚华黎看他局促的样子,也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语气已然恢复了从容:“张医生,麻烦你现在来一趟金桂苑,我女儿高烧不退,详细地址我发给你。嗯,尽快。”

      寥寥数语,挂得干脆。这是她们家相熟多年的私人医生,向来随叫随到,比去医院折腾省事得多——顾灵雁从小便厌极了医院的消毒水味,能不去便不去。

      卧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姚华黎转过脸看向站在墙角的沈承安,语气平淡:“说说吧,网上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沈承安抬眸,目光澄澈,迎着她的审视,一字一句道:“我已经整理好全部原始证据,托付了中立博主做辟谣内容,同时也在咨询律师,走名誉侵权取证。此事因我而起,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说着,他满脸愧疚地跪了下来。

      “哎,这是做什么。”姚华黎抬手招呼他起来,“起来吧。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相信灵雁的眼光。”

      她揉了揉眉心,话中带着几分倦意:“只是有句话你要懂——世人心里先存了定见,便是把真相赤条条摊在眼前,也多半是视而不见。流言多发酵一天,对灵雁的损伤就多一分。这事不能由着你们慢慢来了,我来处理。你只管好好照顾她。”

      沈承安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晚辈斗胆,想知道伯母打算如何处理?”

      姚华黎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你别急,很快就知道了。”

      十几分钟后,张医生拎着药箱匆匆赶到。量体温、配药、扎针挂水,动作麻利。

      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进去,半个多小时后,顾灵雁脸上的潮红渐渐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沈承安一直守在床边,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可紧跟着,更深的愧疚又漫了上来。

      若是他懂些这里的规矩,早些送她去医院,她何至于熬这么久。他空有一身从前的学识谋略,落到这个时代,却连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连解决风波,都要劳烦她的母亲出面。

      姚华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时不时抬腕看一眼表。

      范叔上前一步,低声问:“夫人,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催一催?”

      “不必。”姚华黎嗤了一声,语气凉薄,“我最多再给她五分钟。”

      沈承安正疑惑“她”是谁,玄关处的门铃便准时响了起来。

      保镖早守在门边,透过猫眼确认了来人,才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郑雯。

      她平日里打理得妥帖的通勤装有些皱乱,头发也松了几缕,手里紧紧攥着帆布包。保镖一把拉开门,高大魁梧的身形立在门框边,郑雯被这阵势慑住,脚步下意识往后微缩,不敢跨步进门。

      姚华黎从卧室走出来,抬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郑大记者。”

      “不敢。”郑雯忙应道。

      “还不进来,等着我请你?”姚华黎不再看她,自顾自往沙发上一坐。

      郑雯深吸一口气,依言走进去,在沙发旁站定。她飞快扫了一眼屋内的阵势,心里有了数,话说得软中带刺:“顾夫人,这事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误会。说来,也是怪我狗眼看人低,不知道顾小姐有这样的身世背景,我若是早知道,断然不会这样写,得罪了自家人。我不过是个跑新闻的小人物,混口饭吃罢了。之前多有冒犯,还望夫人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回。”

      姚华黎闻言,嗤笑了一声。

      “郑记者这端的是什么文人架子?道歉就道歉,还明里暗里地讽我以权压人?你握着笔杆子,凭着几张裁切过的照片、一面之词,就给人扣上‘拐骗’‘学术造假’的帽子,博眼球赚流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在以权压人?如今不过是你的权,抵不过我的权罢了,你又有什么好委屈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

      郑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都红了,却偏辩驳不出半句。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知道错了。夫人想让我怎么做,直说便是。”

      “做错了事,自然要给受害者一个交代。”姚华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灵雁之前发的那条纪实视频,你不会说没看过吧?沈家夫妇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当真一点数都没有?还是说,为了流量,真相是什么,你根本不在乎?”

      郑雯脸色彻底白了。

      当初做这篇报道,那条纪实视频她的确完整看过。只是为了博流量造爆款,她刻意选择无视里面的事实,一味抓取能够制造冲突的片段来编织故事。此刻被顾母当面戳穿心思,她半分反驳的底气也拿不出来。

      “回去吧。”姚华黎放下茶杯,“一两天之内,我要看到舆论平息,该澄清的澄清,该道歉的道歉。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郑雯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寓。

      卧室里,沈承安站在门后,将客厅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心里不是不解气,可解气过后,却是更深的沉郁。

      他想给顾灵雁遮风挡雨,到最后,替她摆平风波的人却是她的母亲。他就像个多余的人,借着她的庇护,住在她的房子里,受她照拂,还要连累她为自己受这些罪。

      更何况……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一年之后,他终究是要走的。

      既然迟早要别离,又何必要让她为自己牵肠挂肚、冲锋陷阵。等这件事了结,等沈家的麻烦彻底解决,他便该辞行了。长痛不如短痛,她这样好的人,本该有安稳顺遂的人生,不该耗在他这个迟早要消失的人身上。

      沈承安垂着眼,喉结滚了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阵阵发疼。

      “你过来。”

      姚华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承安收敛起心绪,走出去:“伯母还有何吩咐?”

      姚华黎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慢悠悠道:“你这副样貌,确实生得好。”

      沈承安一怔,随即微微躬身:“伯母谬赞。”

      “长得好看是好看,可我们灵雁不是只看脸的孩子。”姚华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她常年往乡下跑,收集资料、做田野调查,从来没带过人回来。你是第一个。我还查到,她每个月以你的名义,给你奶奶打生活费?你住在她这儿,吃她的用她的,这算什么?包养?”

      “算是吧。”沈承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承蒙灵雁好心收留教导,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行了,别拿这些场面话搪塞我。”姚华黎摆了摆手,“我女儿喜欢你,将来说不定还要跟你过日子。我这个当妈的,问问自己未来女婿的底细,总不过分吧?说说,在乡下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她这么死心塌地认定你?”

      沈承安心头一紧。

      他要怎么说?说自己是从几百年前的北梁王朝穿过来的?说她救了他,他陪她解古籍?这话别说姚华黎不信,便是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他张了张嘴,脸颊都憋得微微泛红,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刻,卧室里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妈?”

      姚华黎瞬间就忘了盘问的事,站起身快步往卧室走:“灵雁?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顾灵雁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目光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想看见的人,眉头微蹙:“我没事。承安呢?”

      沈承安听见她唤自己,连忙走进去。

      顾灵雁一眼就看见他眼底泛红、泫然欲泣的模样,当即就皱了眉,看向姚华黎:“妈,这事不怪承安,你别为难他……”

      “伯母没有为难我,她是来帮我们解决新闻的事。”沈承安连忙开口。

      听他这么说,顾灵雁叹口气,又看向姚华黎:“这么说,您见过郑记者了?”

      “刚走。”姚华黎坐在床边,拍了拍她的手,“已经将误会说清了。有妈在,你什么都别操心,好好养病。你说说你,上次发烧还是三年前……”

      “妈。”顾灵雁嗔怪地打断她。

      谁都听得出来,这话是说给沈承安听的,明里暗里都在怪他没照顾好自己女儿。

      沈承安站在一旁,头垂得更低了些。

      “好了好了,妈不说了。你这周……”

      姚华黎还想说什么,顾灵雁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备注是“李院长”。

      “学校问责的吧。”姚华黎伸手直接拿过手机,“我来跟他说。”

      “妈,不用……”

      姚华黎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拿着手机走出了卧室。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轻响。

      沈承安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顾灵雁,心头一酸,眼眶又热了热。

      顾灵雁朝他伸出手。

      他走过去,微微俯下身。

      她微凉的指尖抚上他的下颌,轻轻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都长胡茬了。”

      沈承安一愣,连忙抬手摸自己的下巴,有些慌乱。

      顾灵雁看着他的样子,轻轻笑了:“长胡茬也好看,别有一番风味。”

      沈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别打趣我了。你头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顾灵雁握紧他的手,指尖暖暖的,“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倒是你,熬了两天两夜吧,饭也没好好吃,觉也没好好睡,再熬下去,你也要倒下了。”

      “都是我的错。”沈承安声音闷闷的,“事情因我而起,要是可以,我情愿替你受这份罪。”

      “傻瓜。”顾灵雁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爱我。换作是你出事,我也一样。我也宁愿生病的人是我,也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

      沈承安心口一震,五味杂陈。他别过脸,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顾灵雁刚想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卧室门开了,姚华黎走了进来。

      看见两人交握的手,姚华黎轻咳了一声。

      沈承安下意识想抽回手,顾灵雁却握得更紧了。

      “妈,学校那边怎么说?”顾灵雁若无其事地问。

      “还能怎么说。”姚华黎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亲自跟他通了话,他自然是满口应承,说校内的舆论他来压下去。哼,这些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你呀,就是性子太直,不懂得用这些便利。有的东西,有总比没有好,人往高处走,总不是错。”

      话里话外,意有所指。

      “妈。”顾灵雁又打断她,语气认真,“如果不是这事牵扯到承安,我不会让您出面的。”

      姚华黎叹了口气,也不争执,话锋一转:“行了,不说这个。我今天来,也是想跟你说,周末回家一趟。你许叔叔也念叨你好久了。”

      顾灵雁挑眉:“家里有事?”

      “没事就不能回家陪陪妈妈了?”姚华黎故作不悦。

      “您不说正事,我就不回。”

      姚华黎无奈,只得实话实说:“小言回国了。我想着请他来家里吃顿饭,你们俩也好久没见了,聚一聚。他之前跟你说过要回来吧?”

      顾灵雁猛地一怔。

      她这才想起,陆则言那条被她忽略了许久的微信。

      沈承安握着她的手,指尖一僵。

      “小言”……这个称呼,熟稔又亲昵。

      他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像吞了颗青涩的果子,从舌尖涩到心底。他忽然就想抽回手,想退出去,想离这一切远一点。

      他本就是个外人。

      顾灵雁感受到了他的微动,手上反而又加了两分力,看向姚华黎,语气平淡:“有什么好聚的,我们都七八年没见了,早就生疏了。”

      “就是因为久没见才要聚啊。”姚华黎道,“你们小时候多要好,一张桌子吃饭,一张床睡觉,什么都分着来。他这次回国发展,人生地不熟的,你多照拂照拂。人家小时候那么照顾你,现在总不能一点情面都不讲吧?”

      “一张床睡觉”几个字,像针似的,密密麻麻扎在沈承安心上。

      顾灵雁皱了皱眉:“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我知道你们都长大了。”姚华黎放缓了语气,“妈不是逼你,就是老朋友聚聚。他在国外做的方向跟你也算相关,以后说不定还能互相帮衬。”

      顾灵雁最吃软不吃硬,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她沉默了几秒,道:“行,我回去。但是我要带承安一起。”

      沈承安猛地抬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去”。可目光触及姚华黎也转过来的视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着长辈的面,他不能拂顾灵雁的面子。

      姚华黎看了沈承安一眼,也没反对,只淡淡道:“随你们。”

      她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许叔叔还在家等我。你好好养病,周末我让范叔来接你。”

      沈承安跟着起身,一路送到玄关。

      姚华黎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沈承安站在门口,垂着眼帘,指尖还残留着顾灵雁手心的温度。

      周末的家宴,那个叫“小言”的人,还有自己注定要离开的未来……

      许许多多的事,像一团乱麻,堵在他心口,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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