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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辈子 告白被拒, ...

  •   窗外的雨,似乎又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缠绵,而是像今天这样,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决绝,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既然站在三楼的走廊尽头,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数学卷子。试卷上的红叉像是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刺眼得让他有些生理性的反胃。但他没有看那些错题,他的目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穿过层层叠叠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香樟树叶,死死地锁在楼下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上。

      裴叙白走得很急。

      他穿着那件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好,敞着怀,像是一只刚刚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的兽。吴野和李浩一左一右地架着他,三个人勾肩搭背,笑闹声隔着雨幕和玻璃传上来,闷闷的,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温纪然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裴叙白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

      温既然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处的阴影里,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像是被这漫天的骤雨浇灭的烛火,彻底暗了下去。他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

      就在十分钟前,这只手还在颤抖着,试图抓住那个人的衣角,试图把那句在胸腔里滚了千百遍、烫得他灵魂都在发颤的话,递到那个人面前。

      “我喜欢你。”

      他说出口的时候,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丝退路。

      可裴叙白给了他什么?

      是僵硬的后背,是慌乱的逃避,是那句刻意放大的“走!饿死老子了!”,是头也不回的决绝。

      温既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刺眼的、被雨水冲刷得惨白的天光,一步一步,走回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

      温既然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坐下,而是从桌肚的最深处,摸出了一个有些年头的旧文件夹。

      文件夹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封皮上是一层洗不掉的、陈旧的灰蓝色。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那粗糙的纹理,像是抚过一段被封存的、不敢轻易触碰的时光。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没有试卷,没有笔记,只有一张泛黄的、边缘已经卷曲的拍立得照片,和一把已经生锈的、折叠得有些变形的儿童雨伞。

      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全部家当。

      裴叙白肯定不记得了。

      像裴叙白这样生来就站在光里的人,怎么会记得自己曾经随手施舍过的一点点微末善意?他身边总是围满了人,吴野、李浩,还有无数想要靠近他、和他做朋友的人。他的世界太吵了,吵到根本听不见角落里那些无声的、绝望的呼救。

      可是温既然记得。

      他记得清清楚楚,连每一个雨滴砸在地上的声音,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温既然甚至已经记不清那个旧房子的门牌号,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记忆连同那个潮湿的夏天一起,埋葬在了外地那个陌生的城市里。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连“绝望”这个词怎么写都不知道。

      温既然的母亲,原本是个极其要强且聪慧的女人。她和父亲是白手起家,两人从最底层的生意做起,熬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才在这个城市里挣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业。温纪然小时候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穿着得体的套装,踩着高跟鞋,在公司和家里两头奔波,眼里闪烁着事业有成的自信光芒。

      可这一切,都在那个男人染上赌博和毒品后,轰然坍塌。

      起初只是偶尔的应酬,后来变成了夜不归宿。赌场里的钱来得太容易,输得也太容易。当赌债像滚雪球一样压下来时,那个男人没有选择收手,反而一头扎进了毒品的深渊,试图用那些白色的粉末麻痹自己。

      为了买毒,他偷拿公司账上的公款,变卖家里值钱的物件,甚至把母亲陪嫁的翡翠镯子都偷去当了。

      那些摔碎的酒瓶、尖锐的咒骂、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嚎,还有男人毒瘾发作时野兽般的咆哮,构成了温纪然童年全部的底色。家不是港湾,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战场,而他,是那个永远被炸得粉身碎骨、却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炮灰。

      温既然永远记得,母亲在法庭上流着泪、咬着牙,将那个男人送进监狱时的眼神。那不是解脱,而是玉石俱焚的决绝。她亲手毁了自己半生的心血,只为换儿子一个清净的未来。

      “然然,我们走。”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了躲避那些因赌债和毒品而找上门的亡命之徒,母亲变卖了仅剩的几处隐蔽资产,带着他连夜逃到了外地。从那以后,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在职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人,为了护住他,在异乡的小城里做起了最底层的生意。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熬干了,只剩下护犊般的狠厉。

      那场婚姻的惨败,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不仅割断了母亲的爱情,也绞碎了她的安全感。从那以后,母亲对温既然的掌控欲变得近乎病态。她不想让任何事情再脱离她的掌控,不想再体会那种眼睁睁看着生活分崩离析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温既然的衣服、朋友、甚至每一句话,都在母亲的视线之内。他就像是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标本,被保护得密不透风,却也窒息得喘不过气。

      但母亲终究是个极其聪慧的女人。在那座偏远的小城里,她凭着过人的头脑和手腕,从最基层的公务员做起,一步步稳扎稳打,硬生生地在那种地方站稳了脚跟,重新爬回了事业的高处。

      直到温既然上高中那年,母亲终于带着他,堂堂正正地返回了他们的家乡——上海。

      那次初次见面的晚上也是下雨。

      屋里的争吵声大得像是能把房顶掀翻,一只玻璃杯擦着他的耳边砸在墙上,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温既然没有躲,他只是麻木地站在那里,看着父母扭曲的面孔,觉得这个世界吵闹得让他想吐。

      于是他默默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他就那样穿着单薄的短袖,蹲在了家门口的台阶上。

      雨很大,砸在身上生疼。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子里,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冰冷的蛇皮。他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用这种姿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他想,如果雨一直下,如果他能一直蹲在这里,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回去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听那些让他发疯的声音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场雨淹没的时候,头顶的雨,突然停了。

      不是雨停了,是有人替他挡住了雨。

      温既然茫然地抬起头。

      视线里,是一把蓝色的、印着卡通恐龙的小雨伞。伞柄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握着,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他看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男孩穿着干净的黄色雨衣,脚上是一双明黄色的雨靴,踩在水坑里,溅起一圈圈欢快的涟漪。男孩的脸很圆,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两汪干净的泉水,里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也倒映着狼狈不堪、像只落汤鸡一样的温纪然。

      “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呀?”

      男孩的声音很脆,带着点奶声奶气的疑惑,穿透了漫天的雨幕,直直地砸进了温纪然死寂的世界里。

      温既然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男孩,看着那把蓝色的伞,看着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男孩似乎也不介意他的沉默。他蹲下身,把伞往温既然那边倾斜了一点,自己大半个肩膀都露在了雨里。

      “你是不是饿了?”男孩突然问。

      温Joran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问他“饿不饿”了。在那个家里,他连呼吸都是错的,更何况是吃饭。

      男孩没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亮晶晶的:“你等一下哦!”

      说完,他转身就跑。

      明黄色的雨衣在灰暗的雨幕里像是一道闪电,晃得温既然有些睁不开眼。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进隔壁的屋檐下,然后没过多久,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给!”

      男孩把一叠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塞进温纪然的手里。糕点还带着体温,温热得烫人。

      “我刚从家里偷拿的,我妈做多了,我藏了好几块呢!”男孩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脸上带着得逞的、狡黠的笑,“可好吃了,你快吃!”

      温既然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着男孩。

      雨水顺着男孩的帽檐滴下来,砸在他的睫毛上,可他笑得那么开心,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块偷来的糕点,而是整个世界的宝藏。

      “你叫什么名字呀?”男孩问。

      “……温既然。”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温既然……”男孩念了一遍,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刚掉了一半的门牙,“我叫裴叙白!以后我罩着你!”

      那天,裴叙白陪他在台阶上蹲了很久。

      他们分吃了那叠糕点,裴叙白讲了很多话,讲他新买的玩具,讲他讨厌的数学课,讲他想当超级厉害的摄影师拍很多照片。温既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那个清脆的声音,像是一把钥匙,一点一点地,撬开了他紧锁的、满是灰尘的心门。

      后来,雨停了。

      裴叙白把伞塞给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他挥了挥手:“伞你拿着!我送给你了!”

      然后他就跑远了,像一阵风,像一束光,像一场温纪然这辈子都无法醒来的梦。

      温既然握着那把带着体温的伞,手里还残留着糕点的甜香。他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第一次觉得,原来下雨天,也可以不那么冷。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是有人愿意在暴雨里为他撑伞的。

      是有人愿意在他满身泥泞的时候,蹲下来,问他饿不饿的。

      是有人,把他从那个深渊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走的那天,他没有找到裴叙白。他把那把伞和那张后来偷偷拍下的、裴叙白在操场上奔跑的照片,一起锁进了这个文件夹里。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束光了。

      直到多年后,他跟着母亲回到上海,走进高中的校门,直到火箭班解散,分配到了普通班。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看到那个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少年。

      少年的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婴儿肥,变得锋利而张扬。他穿着校服,趴在桌上,阳光在他的发梢跳跃。

      温既然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的书本掉在了地上。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是裴叙白。

      是他的裴叙白。

      可是,裴叙白不一样。

      裴叙白是真正的、从出生起就被鲜花和掌声簇拥着长大的天之骄子。

      裴家是上海滩真正的豪门。温既然在回到这座城市时,曾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看到过裴叙白的父亲。那是一个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名下产业遍布海内外,随便漏出一点指缝里的资源,都足够普通人几辈子挥霍。

      裴叙白生来,就是裴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不需要像温既然这样,为了活下去而步步为营;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因为整个上海滩,都要看他父亲的脸色。

      一个是泥沼里挣扎着爬出来的野草,一个是云端上被精心呵护的玫瑰。

      温既然突然觉得,自己和裴叙白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那场没有回应的告白,而是整整一个世界的鸿沟。

      从那以后,温既然就像是一个在暗夜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他的灯塔。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靠近那束光,试图把自己藏进光里,试图用尽一切办法,把那个人留在身边。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优秀,足够安静,足够不打扰,就可以永远做裴叙白身边的影子。

      可是他忘了,影子是没有资格拥抱光的。

      “咔嚓。”

      一声轻响,把温纪然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那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捏出了裂痕。照片上的裴叙白笑得没心没肺,那颗缺了一半的门牙,和当年在台阶上递给他糕点时,一模一样。

      温既然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笑脸。

      “裴叙白……”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瞬间就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你说过要罩着我的。”

      “你怎么能……不要我了呢?”

      他把照片重新放回文件夹,小心翼翼地合上,像是合上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然后他拿起那把生锈的伞,撑开,走进了那片漫天的骤雨里。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温既然走在雨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知道,裴叙白不是不要他了。

      裴叙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在台阶上递给他糕点的男孩,长大了。他有了自己的世界,有了自己的兄弟,有了太多太多的选择。而他温既然,还是那个蹲在台阶上、等着别人来撑伞的小孩。

      可是,这一次,他不想再等了。

      他不想再做那个在角落里等着被救赎的人了。

      温既然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他想起母亲在法庭上说过的一句话:“既然,妈妈这辈子毁了,但你不能。你要干干净净地活着,要比任何人都站得高、走得远。”

      是啊,他要站得高,走得远。

      他要让母亲不用再担惊受怕,要让那个从监狱里出来的男人永远没有机会再靠近他们母子。

      他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人身边,而不是躲在角落里,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裴叙白。”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着那个名字。

      “你给过我一把伞,我还你一辈子。”

      “你不回头也没关系。”

      “我会走到你面前,把这条路,走完。”

      雨还在下。

      可是温既然知道,他心里的雨,已经停了。

      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这一次,换他来撑伞。

      哪怕裴叙白不要这把伞,他也会一直撑着,直到那个人愿意回头,看一眼这片为他而下的、永远不会停歇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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