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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旧席重坐,醋色深藏 正午的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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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光暖而不燥,穿过老巷两旁的梧桐枝叶,筛下满地碎金似的光斑。
竞标初审顺利通过的消息传开,大院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旧友便攒了局。选的是巷尾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私房菜馆,木质门窗,青砖地面,是他们年少时最常聚的老地方。
林骁亲自发来的消息,语气直白,没绕半点弯:就几个熟人,回来聚聚,也算给你接风。
苏砚知本想推脱。
她回来京城这些日子,始终刻意避开所有和大院相关的人和事,那里藏着她最无忧的少年时光,也埋着她最破碎的成年开端。遍地旧痕,每一寸都连着陆则衍。
可林骁的消息说得恳切,字字都是多年情面,推脱太过反倒显得刻意矫情。
斟酌片刻,她最终回了个好。
傍晚六点,秋日夜风温柔,巷子里烟火气袅袅升起。
苏砚知换了一身浅杏色针织长裙,长发松散挽起,露出纤细干净的脖颈。没有刻意打扮,素净恬淡,走在熟悉的巷弄里,眼底难免掠过几分恍惚。
七年未归,老街没变,店铺没变,梧桐依旧年年落秋。
唯独人事全非。
她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都是大院熟识的面孔,年少时一起打闹、翻墙、躲家长的同辈人,时隔多年再见,个个褪去稚气,染上成年人的稳重世故。
众人看见门口的人,瞬间安静一瞬,随即笑着招呼。
“砚知回来了?好久不见。”
“七年了吧,总算舍得回京城。”
“变化真大,差点不敢认。”
寒暄声温和热闹,不带半点恶意,都是旧友最纯粹的熟稔。
苏砚知浅浅笑着颔首回应,礼貌得体,分寸恰到好处。目光随意扫过包厢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主位。
陆则衍坐在那里。
一身极简黑色休闲衬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流畅的腕骨和冷白的肤色。他没参与周遭的说笑,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玻璃杯,眸光落向窗外沉沉暮色,周身疏离安静,仿佛与周遭热闹自成两个世界。
自她进门,他没看她,没说话,没有半点反应。
仿佛那日深夜办公室的剖白、连日的刁难退让、七年的执念拉扯,全都不复存在。
苏砚知压下心底微澜,收回目光,顺着空位轻轻落座,选了个离主位最远的边角位置。
刻意、清醒、避嫌。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大家心照不宣,没人敢打趣,包厢里的热闹气氛悄悄淡了几分。
林骁坐在侧边,看得最清楚,暗自叹气。
也就陆则衍能忍。
换做从前年少,苏砚知但凡刻意避开他半分,他早冷脸攥着人不准躲。如今硬生生憋着,装作毫不在意,眼底那点沉郁却骗不了任何人。
菜一道道上桌,都是年少时爱吃的家常菜,热气腾腾,填满一室烟火。
众人聊着这些年各自的境遇,工作、定居、前程,从年少糗事聊到成年世故,气氛慢慢回温。
有人聊着聊着,自然而然提起苏砚知这七年的海外生活。
“听说你在国外发展得特别好,读研、做项目,一路顺风顺水。”
“这次回国竞标也是实力碾压,太厉害了。”
苏砚知握着水杯,轻声浅笑:“只是运气好,身边朋友帮衬得多。”
话音刚落,有人顺势接话:“是沈屹吧?我听说这次你回国,沈屹一直陪着你搭档做事,你们俩关系是真的好。”
沈屹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包厢里隐约的谈笑声骤然轻了半度。
窗边的男人终于有了动静。
陆则衍停下转动杯子的指尖,修长的指节轻轻扣住杯壁,力道微收,玻璃杯抵在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很细微的动作,无人察觉异常。
只有坐在近处的林骁看得一清二楚,他指尖收紧的瞬间,手背青筋微微绷起,眼底那片好不容易平息的暗色,再度沉沉覆上来。
全程沉默、全程淡然的伪装,在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缝隙。
所有人还在随口说笑。
“沈屹人是真温柔,学识也好,性格又稳。”
“你们俩这么多年默契还在,看着就般配。”
般配二字,轻飘飘,却像细针,狠狠扎进陆则衍心底最软也最疼的地方。
他依旧没抬头,没插话,脸上没露半分戾气,甚至维持着一副漫不经心的冷淡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翻涌的醋意有多汹涌。
他忍了白天,忍了黑夜,忍了一次次求而不得,忍了她所有的疏离冷漠。
他学着退让,学着不逼她,学着默默兜底,学着收起所有偏执掌控。
可他忍不了旁人说她和别人般配。
忍不了他守了十几年的人,被旁人随口一句轻巧匹配。
苏砚知闻言,只是轻轻摇头,语气清淡坦荡:“只是工作搭档、多年好友而已。”
她解释得坦然,没有心虚,没有遮掩,纯粹是不想无谓的闲话传开。
可这句解释落在陆则衍耳朵里,非但没有半分宽慰,反倒更添荒芜。
只是好友。
所以她对沈屹所有的温柔、松弛、坦然、亲近,都只是朋友本分。
而他呢。
他连做她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做她避之不及的旧人,做她划清界限的甲方,做她心底永远带着伤痕、永远无法平和相处的存在。
席间热闹依旧,众人没人敢再往两人的旧情上靠,都刻意避开敏感话题。
有人提起当年大院旧事,笑着调侃:“还记得小时候吗?砚知胆子小,晚上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每次放学都是陆则衍等着送她回家,寸步不离。”
一句话,掀开尘封的旧时光。
年少的偏爱太过明目张胆,太过众所周知。
全场目光瞬间下意识落在两人身上。
年少朝夕相伴,形影不离,谁都以为他们最后一定会走到一起,没人想到多年之后,两人会同席而坐,疏离至此,连对视都吝啬给予。
苏砚知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恍惚。
那些旧事太远了。
远到她快要记不清那时的心动,只剩后来崩塌的残局,历历在目。
她没有接话,安静垂眸,沉默以对。
众人等着陆则衍开口,等着他像从前一样,笑着接一句玩笑,缓和气氛。
可他始终一言不发。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满桌喧闹,遥遥落在角落的苏砚知身上。
眼神很沉,很静,没有戾气,没有怨怼,只剩经年累月的荒芜。
“都过去了。”
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简简单单四个字,终结了所有年少温存的话题,也彻底封死了所有旁人揣测的余地。
过去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放下了过往,放下了年少执念,放下了对苏砚知的所有牵绊。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只是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喜欢、没宣泄完的醋意、没平息的恨意,全部深藏心底。
不敢闹,不敢逼,不敢再用偏执捆绑她。
只能藏。
席上饭菜温热,人声喧哗,旧友满堂。
可横在他和她之间的那片窄海,依旧风平浪静,却深不见底。
旧席重坐,故人仍在。
唯独当年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偏爱,再也不敢见光。
整场饭局,陆则衍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偶尔被人敬酒,浅酌即止,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窗外,唯独无人注意的缝隙里,会极轻极快地扫过角落那个人。
一眼,就收回。
多看一眼,都是他无法自控的沉沦。
散席时夜色已深,众人陆续起身道别。
巷口晚风微凉,梧桐叶落簌簌铺了一地。
众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开,热闹渐渐散去。
苏砚知跟在人群末尾,脚步轻缓,打算独自打车回公寓。
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则衍从身后追上来,步伐不快,带着夜色沉淀的清冷气息。
巷弄昏暗,路灯拉长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一长一短。
他停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分寸,没有越界半分。
“晚上路黑。”
他声音很低,压着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极致的克制,“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