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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下残图,隔岸寒声 团队租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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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租下的临时办公间在老写字楼十二层,电梯老旧,运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钝响,载着一屋子人的疲惫往上挪。夜色浸透整片玻璃窗,楼下行道树的枝叶被晚风揉得摇晃,零星路灯碎成模糊光斑,落在摊满图纸的长桌上。
苏砚知脱下米白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只剩一件素色真丝吊带,肩颈线条冷白清瘦。她将公文包往桌角一放,指尖捻起红蓝两支绘图铅笔,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和陆则衍相握时,他掌心偏硬的温度,那点触感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总监跟在她身后进门,叹气把平板拍在桌面,屏幕上是方才酒局存档的方案总平图:“三天,整整压缩十倍工期,城东改造涉及整片老民居的文物保护规划,怎么可能仓促推翻重制?摆明了是陆则衍借着职权为难人。”
几个年轻设计师垂着头翻图纸,没人敢搭话。大家都清楚这位陆总的分量,京圈陆家根基盘根错节,城投项目一手抓在他手里,真要是惹得他不快,别说这次竞标,往后整个京市建筑行业的资源渠道都要受掣肘。
有人小声嘀咕:“苏工,您从前认识陆总吗?看他方才盯着您的眼神,不像是单纯对合作方的态度。”
苏砚知握着铅笔的手顿了半秒,铅芯在白纸上划出一道细长歪扭的痕迹。她垂眸擦掉那道线条,语气平淡无波:“年少住在同一片大院,算旧识。公事归公事,不用牵扯私人交情,我们先梳理方案漏洞。”
她刻意掐断这个话题,不愿让少年时纠缠的过往,摊开在一众同事面前供人揣测议论。
几人围拢过来,对着原图逐条拆解修改方向,灯光自上而下垂落,在苏砚知眼窝投出浅浅阴影。她条理清晰地划分区块,老旧院落肌理、河道生态修复、配套便民设施,一一标出需要调整的部分,笔尖落纸沉稳,看不出半分方才酒局上被刻意刁难的郁结。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总反复回放方才陆则衍那双沉黑的眼。
七年未见,他身上那股不容置喙的掌控欲半点没减。少年时便是如此,看见她和别的大院男孩多说两句话,便会不动声色拦在她身前;她想要报考南方院校远离京城,他转头便和她父母谈话,不动声色掐断她填报志愿的念头。
那时她尚且懵懂,只当是少年人独占欲作祟的喜欢,直到十八岁盛夏那场灭顶之灾砸下来,她才彻底看清,他自以为周全妥当的庇护,从来都建立在无视她意愿的强权之上。
深夜十一点,办公室里只剩下苏砚知一人。同事被她劝先回去休息,留她独自整理调整后的初稿框架。整层楼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口微弱的嗡鸣,窗外车流声稀薄遥远,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打印图纸,边角被台灯烘得微微发卷。
手机搁在图纸旁,屏幕忽然亮起,是远在海外的沈屹发来消息。
【听说酒会不顺利?陆则衍刻意压了你的方案?】
沈屹是她留学时的导师门下同门,这趟回国合作项目,全程陪她奔波,早已摸清京圈里陆则衍的名头,也隐约听过她随口提过一两句年少旧事。
苏砚知指尖划过屏幕,缓缓敲字回复:【小事,调整方案即可,不用挂心。】
【明天我过去帮你整理民居测绘数据,别一个人硬扛。】
她盯着屏幕上温和妥帖的文字,心底漫开一点松弛的暖意。沈屹永远懂得分寸,不会追着打探她不愿提起的伤疤,只会安安静静提供帮助,和陆则衍那种蛮横闯入、强行占据的姿态截然不同。
她回了个“好”,随手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拿起比例尺。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汽车引擎熄火声,停在写字楼楼下临街的位置。苏砚知下意识抬眼望出去,楼下路灯亮得晃眼,一辆深黑色宾利停在梧桐树下,车型她绝不会认错,当年少年时期,陆则衍便常开同款系列旧款车型来大院门口等她。
心口骤然一紧,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椅子,避开窗户视野,不愿和楼下那道身影对上视线。
没过十分钟,办公室门外传来轻叩门板的声响,不急不缓,力道沉稳。
苏砚知指尖攥紧比例尺,指腹压得金属冰凉。她没应声,假装沉浸在图纸测算里,企图让门外的人自行离开。
可敲门声再度响起,比刚才重了几分。
她只得起身走过去,拉开半扇门。
陆则衍站在走廊惨白的日光灯下,身上还没换掉晚宴那套炭灰西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一块低调古董腕表。走廊空旷,回声裹着他低沉的声线落进来:“加班改图?”
苏砚知拦在门框中间,没有要请他进门的意思,脊背绷得笔直,礼貌疏离:“陆总若是要看调整初稿,明天上班可以让团队对接人送过去,现在太晚,不便招待。”
他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室内铺满整张长桌的图纸上,视线又落回她冷淡无波的脸上,眼底翻涌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食盒,抬手递到她面前:“楼下老店买的莲子羹,温着的。”
苏砚知垂眸扫过食盒,没有伸手去接:“不必麻烦,我不需要。”
“当年你备考美术艺考,熬夜画图总犯胃寒,莲子羹能暖胃。”他话音顿住,像是无意识提起年少旧事,可这话出口,两人之间气氛瞬间凝滞。
少年时无数个刷题绘图的深夜,他也是这样拎着温热甜汤,守在她家楼下,一等便是几个钟头。那时她还会笑着接过,分一半给他,全然想不到往后两人会走到如今这般隔岸相对的境地。
苏砚知睫毛轻轻颤动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依旧平稳克制:“陈年旧事,陆总不必记挂。公私分清比较妥当。”
公私分清。
四个字轻飘飘砸在陆则衍心上,闷得他胸口发堵。他费尽心机压缩工期逼她留在京城加班,驱车跟过来,特意绕远路去多年那家老店买她从前爱喝的甜汤,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公私分清。
他眼底戾气又悄悄浮上来,指尖捏紧食盒提手,骨节泛白:“我若是单纯想为难你,不会只给三天时间,直接取消竞标资格更省事。”
苏砚知抬眼直视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凉意:“陆总手握权限,想怎么做都由您说了算,我没有置喙的余地。我们团队会按时交出合格方案,不劳您额外费心送吃食。”
她字字句句划清界限,不肯给他半分可以靠近的缝隙。
陆则衍盯着她清冷平静的眉眼,七年积压在心底的烦躁、思念、委屈齐齐涌上来,喉头发紧,几乎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怨。旁人都以为他恨她当年一走了之,恨她如今冷淡薄情,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沉甸甸的愤懑底下,裹着一层溃烂的渴求。
他能动用资源摆平城东整片地块的拆迁纠纷,能压下一众元老的反对敲定项目规划,能轻易拿捏商圈无数人的命脉,唯独抓不住眼前这个女人的心。
他不怕她恨他、怨他、同他争吵对峙,唯独怕她这般云淡风轻,彻底将他剥离出自己的人生,仿佛从前十几年相伴的岁月,从未存在过。
“苏砚知,”他压低嗓音,声音沉得像是浸了冷水,“你就半点不想问问,当年苏家出事,我为何要那样安排?”
苏砚知沉默几秒,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伤,却很快掩去:“过去的事,追究对错没有意义。如今我们只是甲方与竞标方,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短短四字,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陆则衍心口。他看着她毫无松动的侧脸,心底那股无力的恨意再次疯长——他恨的从来不是当年那场变故,不是她远走海外,他只恨,无论时隔多少年,她都不愿意分给自己一丝半分心软与爱意。
走廊灯光惨白,横亘在两人中间,像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窄海,海浪无声翻涌,隔住两端各自沉陷的心事。
陆则衍最终还是收回递出去的食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语气冷了下来,重新裹回那副刻薄强势的外壳:“图纸仔细修改,三天后我亲自审核,达不到标准,直接出局。”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背影绷得僵硬,每一步都透着压抑的烦躁。
苏砚知倚在门框上,望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身影,静静站了许久。晚风顺着走廊窗户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得她裸露的肩头发凉。
她轻轻合上办公室门,落锁,隔绝门外所有属于陆则衍的气息。转身走回长桌旁,重新握住绘图铅笔,可笔尖落在图纸上,迟迟落不下一笔线条。
桌上台灯的光晕狭小,圈住满桌凌乱图纸,也圈住她沉坠下来的心事。楼下那辆黑色宾利许久没有开走,车灯暗着,静静停在梧桐阴影里,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寒声,隔着楼层,遥遥缠着她。